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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拳王(上)

    2016-06-13  |  正午故事  |  微信号:noon-story

    中国最有名的拳击手,当属邹市明和熊朝忠。一个是奥运冠军,一个是前WBC迷你轻量级世界拳王。但在他们之前,还有一位曾经拿过金腰带的人,名叫徐从良。今天我们试着讲述他的故事,中国职业拳击启幕时的一个拳手。

     

    拳王(上)

     

    拳王(上)

     

    文 | 白素

     

     

     

     

    1995年,17岁的徐从良在街上游荡,看到一则广告:拳击散打培训班招生,每月收费70元。落款是云南省楚雄州拳击协会。他来自这个州的黄泥坝村,刚刚初中毕业,没有工作,四处碰壁。“挺便宜的,不是吗?”多年后,他回忆起那一刻:如果抓住这个机会,也许能找到一条生路。

     

    在培训班,教练付华对徐从良的第一印象是:肩宽,胸大,鼻翼开阔,脖子短。他相信,徐从良是天生的拳手,“这些代表了他的有氧耐力好,抗击能力强。这是父母给的,不是靠谁能教出来的。”

     

    就在开班前一年,云南省体工队的北教场训练基地建起了省拳击队,并开办了第一届全省拳击教练培训课。付华那时已从云南师大体育系毕业,在楚雄一家汽校里任教,他也是那届课程的受训教练之一。很快,他被借调到楚雄州拳协的散打拳击训练班。开班的终级目标,就是锁定云南省全运会,培养属于楚雄州自己的拳击运动员。

     

    培训班的大多数学员,都来自楚雄保安公司、汽车学校、以及警校。但徐从良表现最突出——三年后,楚雄州拳击队正式立项,他已担任这个州队的队长,一心一意备战即将到来的第十届省运会。

     

    从地方打入省队,再参战全运会,这是摆在徐从良面前唯一通往体制的通途。但那次省运会,轮到他第一个上台便输了。“输在点数上。”当时,他打的是业余拳击48公斤级。

     

    四年后,2002年的第十一届省运会。徐从良打完预赛,又失去了决赛资格。有人举报他超龄。

     

    省运会对选手的年龄限制是16岁至18岁。按照这项规定,徐从良在参加上一届省运会时已经超龄,不过那时还没普及第二代身份证,他只是到医院鉴定了一下骨龄,出具了一纸证明。这一次,他却没那么走运,被彻底踢出了局。

     

    付华早想为自己预留一名助教。2003年,他将徐从良留在了身边。从此,他指导徐从良,徐从良再指导他的学生。

     

    临时助教的收入每月三百元。徐从良一边练拳,一边给一辆连面的都称不上的小车做代班司机——“三公里,一人五毛钱。”他老婆原是另一个村子的女孩,进城打工,瞧见过他打拳。两人的邂逅就是在那辆赚外快的小车上。

     

    后来有人说,即便没有超龄,徐从良的身高163cm,臂展166cm,也不符合省队的选拔标准。他反驳道:“一名拳手的优良竞技能力是由多重因素形成!身高与臂展不影响运动员彼此间的能力发挥!致胜因素也是很多的!”

     

    但说这些没用。

     

    练了七年的拳击后,徐从良终究没有进入体制内。他那时并不知道,他将成为中国职业赛场上的第一个拳王。

     

     

     

    华人世界第一个拿到拳王称号的,名叫陈汉强,澳大利亚国籍。那是1920年代,在澳洲国际职业拳击争霸赛中,陈汉强夺得羽量级拳王宝座。随后他回到中国,在上海精武体育总会任拳击教练。1935年,他曾亲自指导中国赴德国柏林参赛第十一届奥运会的拳手。拳击界的老人们如今叹息,尽管中国在那场奥赛上没有取得一个名次,但起码证明中国拳击在亚洲地位不弱。

     

    到了1958年,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运动一经打响,为迎接第一届全运会,中国各地纷纷号召组建拳击队,举办拳击选拔赛。可是拳击不是逞勇施蛮,它具有自身规律,讲究格斗技巧。伤亡事故由此发生,国家体委马上宣布那届全运会取消拳击比赛,全国暂停拳击。这一停便是28年。

     

    1979年,美国拳王阿里访华。他以体育大使身份游说中国政府在京沪两地中取其一,来一场世界拳王争霸赛。他愿意自己承包一万张门票。最终,中国政府回绝了他的提议。六年后,阿里二度访华。在上海体院,他提出想看学生打拳,这使院方很为难。这时,有人想起五十年代闻名于中国拳击界的“北拳王”张立德。多年来,他一直带领学生私下练拳击。张氏弟子的成功“救场”,不仅挽回了中方的颜面,也为拳击在中国解禁埋下伏笔。

     

    1986年2月,时任国际业余拳击联合会秘书长安瓦尔·乔杜里应邀在北京体育学院讲学。他在台上发出呼吁:“一个没有十多亿中国人参加的国际体育组织,称不上是一个真正的国际体育组织。”

     

    这年,拳击在中国全面恢复。各地的体育组织又行动起来。在四川,省体校的人到地方沪州选苗,一个名叫刘刚的小孩被看中了。他成了中国首批拳击运动员的一员,也是年纪最小的一个,那年他14岁。

     

    两年后,刘刚晋升国家队。他曾7次荣获48公斤级和52公斤级全国冠军。1990年,他拿了北京亚运会铜牌,还参加过1992年的巴塞罗那奥运会。前途看似光明,但刘刚敏锐地看到了他前方的瓶颈。

     

    依照惯例,业余拳击运动员一到23岁就面临退役,而那正值拳手的成熟黄金期。“退役后,充其量只能在体制内任教。”1991年,刘刚第一次去澳大利亚打比赛时,一同参赛的队伍里,有一位师兄居然脱队私留了下来。三年后,刘刚从国家队退役。一咬牙,他也去了墨尔本。

     

    在澳大利亚,刘刚发现他昔日用命搏回的荣耀,在那里等于零。他对职业拳击的认识也等于零。他只好从拳击俱乐部打工干起。直至1996年,他终于熬到转为职业拳手,正式打起他在国外的第一场职业拳赛。

     

    那一战,刘刚挑战澳洲羽量级冠军兰斯·霍姆森。他击败了对方,“对手的身子都硬了”——12小时后,兰斯·霍姆森被宣告脑血管破裂,死了。

     

    “我打死人了。”刘刚头皮发麻,只想跑路。他四处藏匿时,听到霍姆森的父母在媒体上向他喊话:死在拳台,是霍姆森心甘情愿的归宿,上帝也希望你继续打拳击。最终因为这件事,刘刚留在了澳大利亚。直到2001年,他决定回到中国,开辟中国的拳击市场。

     

    那一年,中国拳击界发生了一件大事——美国拳赛推广人唐金与中国长城国际体育传播有限公司宣布联手,将在北京举办“WBA霍利菲尔德——鲁伊兹拳王争霸赛”。但到年底,这场倍受瞩目的比赛却以组织者双方撕破脸皮,对簿公堂而告终。“如果那次组赛成功,中国拳击运动将会向前迈进十年。”《拳击与格斗》主编贾春天说,那时,国内屡次传来即将举办职业拳赛的消息,但每次都化为一场空。

     

    2002年,刘刚带着老婆孩子回到云南昆明——他当时妻子的娘家所在地。刘刚也考虑过前往北京或上海,但在一线城市随便租一间办公室,成本开销都比昆明高。“况且,我们有些拳手与受众,属于本土资源,这种拳赛如果放到北京上海去打,不用想肯定赔钱。我们想等事业盘大后,再经营一线城市市场。”他说,这种创业思路与毛泽东思想里的“农村包围城市”是一个道理。

     

    在澳大利亚时,刘刚就曾注册过一个公司,取名“澳威”。回国后,他为自己的俱乐部取名“众威”,他要的就是人气。2003年5月,“众威”拳击俱乐部在昆明五华区挂牌。开业一年多,就因业主涨价被迫迁出。

     

    但那时最大的问题不是房租,而是根本没人理解刘刚做的事情。有一次,他给《拳击与格斗》打电话要登广告。电话那头的贾春天一听,“中国现在哪有职业拳击?”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中国的体育主管部门历来也有明令,业余拳击运动员不能参与职业拳赛。没有谁敢拿安稳的前途冒险,跑到一所民间机构打拳。刘刚很为此苦恼。这时,昆明拳击队的老教练曹泽渊去楚雄学车,碰到了老朋友付华。

     

    在教场上,曹泽渊见到了徐从良。他提出,让徐从良来一场实战给他看看。几天后,曹泽渊与刘刚一起从昆明再次到了楚雄。付华知道,机会来了。

     

    拳王(上)
    1985年,北京,美国拳王阿里访华,与中国的拳击迷见面,在拳击台上切磋。Peter Charlesworth/视觉中国。

     

     

     

    自徐从良退出第十一届省运会之后,付华就暗暗较劲,“非要赌一口气。”他对刘刚说:“我这个助教,爆发力极强。” 刘刚满意地打量着眼前的徐从良,肌肉结实有力,条件非常好。随后他们从楚雄去了昆明。

     

    刘刚为徐从良盘算的计划是:在众威,先为他安排几场擂台赛,再帮他在澳大利亚注册职业拳手,等拿到执照,一步步取得排名资格。

     

    2004年8月8日,凉山西昌举行彝族火把节。当晚,徐从良在西昌民族体育馆迎来了人生第一场职业拳赛——世界拳击理事会(WBC)亚太次重量级拳王金腰带争霸赛。虽然他打的是垫场赛,对手却是颇有实力的泰国拳手查舒科。6个回合的鏖战中,徐从良右眉弓挂彩,肝脏受到重击,终以点数获胜。

     

    “职业拳套密度比业余拳套密度要小,击打受力就重。拳打在身上没有缓冲。”付华担心徐从良可能内出血,整宿陪在他身边不敢闭眼。

     

    那年年底,徐从良又在昆明挑战了菲律宾拳王马克塞斯。马克塞斯是拼打型的强手,拥有36场职业拳赛经验,也是前WBF(世界拳击联合会)世界拳王。他技术全面,距离和节奏控制得相当好,出拳很有穿透力,在西昌时,徐从良就目睹过他打败一个牛高马大的非洲拳手。

     

    “你是没有亲临现场。”付华回忆起徐从良与马克塞斯的那场比赛,兴奋地说,“8个回合,无论从良出拳的密度,还是腰髋的发力——整个战术堪称经典。打得淋漓尽致!”最后,徐从良又赢了。

     

    彝族图腾有三样:火,虎,鹰。彝族又分布在楚雄与凉山——徐从良的出生地与初赛场。再根据他在拳台从头拼到尾的风格,昆明《都市时报》主编孙学敏为徐从良取了个绰号——“楚雄小老虎”。

     

    为徐从良带来巨大声誉的,是2005年5月17日。那一晚是在广州天河体育中心,WBA(世界拳击协会)泛亚洲洲际拳王争霸赛次轻量级比赛。解说员是韩乔生,他告诉台下观众,这次是来自云南的“楚雄小老虎”徐从良对抗“泰国雄狮”邦斯·王维塞特,后者曾经13次成功卫冕洲际拳王、亚特兰大奥运会铜牌、曼谷亚运会金牌获得者。

     

    赛前一个月,付华和徐从良就到了广州。“我们是小米加步枪,对付人家的洋枪大炮。”付华说。为求一块训练地,他们辗转过不少健身房与俱乐部,包括八一队军区,广州市拳击队内部。但让徐从良倒吸一口凉气的是,他落地之后,才弄清自己与对手间的实力悬殊。

     

    “说是打次轻量级,但是看邦斯的个头,就不像是降到58.9公斤,他看上去至少有65公斤。”由于职业拳赛存在太多不可控的环节,拳手往往无法事先获得对方的准确信息。虽然心里发怵,但徐从良明白,这一战若是不打,就没有以后。

     

     “泰国雄狮”也没想到,他要与一只菜鸟对擂。同乘一部电梯时,邦斯无视付华与徐从良对他礼节性的问候。“他看我们的眼神,就跟大明星打量群众演员。”付华猜想,邦斯肯定以为一个回合就能把徐从良撂倒。

     

    第一回合,邦斯凭借自身优势,将徐从良牢牢防控在外,近身不得。三个回合后,徐从良开始反攻。邦斯比徐从良大5岁,体能有所下降,面对对手玩起贴身战,心态不由失衡。见他一味火力强压,明显急躁,徐从良反而冷静下来。

     

    韩乔生解说:“聪明的老虎不再躲闪,更不后退。他迎难而上,利用狮子节奏、步伐开始紊乱了的特点,抓住机会展开迎击。”

     

    双方实力差异的刻意渲染,使得台下的呼声明显更倾向徐从良。“在近乎井喷般的助威声中”,徐丛良发起了排山倒海似的进攻。第七个回合,邦斯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了。

     

    中国职业拳击史上,第一位获WBA洲际金腰带的拳王诞生了。韩乔生说,他主持了189场拳击节目,头一回宣告中国人拿到金腰带。

     

    付华一把扛起徐从良绕场一周。比赛结束,师徒再度巧遇邦斯。他跨越休息区外延过道,走上前双手合什,专程向他们表达自己的敬意。

     

    那晚在宾馆,付华叮嘱徐从良,如果这场比赛能在央视体育频道播出,影响力将非同小可。第二天,不仅央视频道转播,各大体育媒体也纷纷报道。200多平米的大厅,一百多家媒体到场参加徐从良的新闻发布会。他们打车回宾馆,司机死活不肯收“中国拳王”的车费。

     

    在云南楚雄,州体育局也召开了表彰大会。但问题是,首位洲际拳王怎么能够没有正式工作?由于徐从良没有大专学历,当地政府以特殊人才引进的方式,单独派发他一个转正名额——他从此成了州体校的老师。

     

    这场彻底的“翻身仗”,除了带来一个正式工作,似乎并没有其他更多的好处。比赛结束后,徐从良与妻子从广州回云南,连飞机票都无力支付。他们坐了20多个小时的火车回家。望着窗外的山丘,他喃喃自语,“好险!”——前脚上车,后脚发车,差点没赶上。

     

     

     

    徐从良夺得金腰带的那天晚上,在云南马关县一家简陋宾馆里,一个20岁出头的年轻人通过电视目睹了全程。为了这个晚上,他特地包下了整间房。他叫熊朝忠。现在,拳击界的人都喜欢称他“小熊”。

     

    与徐从良一样,熊朝忠也生于农村——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马关县夹寒箐镇岩蜡脚村。“那里就是一个穷地方。”他说。

     

    虽然小学毕业后,熊朝忠的个头再也没能长过152CM,可他自小力气过人。在村子里打架,无论其他孩子比他年长还是个儿高,几乎无人打赢过他。那会,他心目的偶像是表哥。表哥上中学后,开始教他打拳击。“表哥在学校里散打拳击就很厉害。后来,又是县公安系统里的第一个大学生。”

     

    相比表哥,熊朝忠只上到职高一年级。因为贫困,他到一家私人煤窑打工。每天铲煤,推煤十几个小时。他说,打拳苦,但再苦还有盼头。当矿工只有出不完的苦力,做不完的苦活。

     

    2001年,表哥在村外包下30亩香蕉地。熊朝忠离开煤窑,投奔过去。不久,他们回到村里,搭起三间木板房,作为拳击基地。他们在那里自制健身器材:一根木头两端挑起大石块是扛铃。布袋里灌满沙土当沙袋。早起长跑,练到中午。中饭过后,又练到日落。表哥看好熊朝忠,时常告诫他好好练。哪怕今后当保镖,也比待在农村强得多。可他的心飞得更远。他后来说,“比起人的天生优势,我更愿相信后天训练。那时勤学苦练,一心想着哪天当上拳王,该有多威风!”

     

    既然徐从良能拿拳王金腰带,或许自己也行。2006年,熊朝忠决定离开家乡,到昆明找众威,找刘刚。出发前,他精细算过:家乡偏远,沿途盘山路。有人一生都没出过村子。他要先搭车到县上,再转车到文山。这一去就是两三小时的路程。然后,他还要再坐五个小时的车才能到昆明。而做这些事前,他必须捎信给在昆明打工的伙伴——“先去众威打探一下,是真是假。”一切落实后,他才放心揣好1800元钱上路。

     

    那笔钱里,一千元是表哥给的,八百元是一辈子谨小慎微的父母平日省下的。临行前,父母嘱托过他,你已不小了,这次就当最后一回做学生。要是没学成,回乡踏踏实实地做农民,娶媳妇种地。

     

    在众威训练一周后,熊朝忠才见到刘刚。“你是苗族人?那你敢不敢杀鸡?”刘刚问他。

     

    “别说杀鸡。我在家连猪都杀过。”他大大咧咧地回答。

     

    事后,他才明白刘刚是在试自己的胆量。“他不像天赋具足的拳手那样,一看就很‘灵’。”刘刚评价熊朝忠,但正因为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他也就不会像体制内的那些运动员,一旦转入职业拳击,会计较过多。换句话说,他们本来就一无所有,大不了从头再来。

     

    “体质过硬,跳绳跳再多也不喊累。直拳出击较猛,只是有时过“直”显憨,技术还不够灵活。还有,个头确实太矮。”——经过反复观察思量,刘刚向熊朝忠指明了方向:“你专打迷你轻量级(48公斤)。”

     

    对熊朝忠来说,众威的徐从良就是他拳击生涯的灯塔。但在众威时,他们虽然彼此都知道对方,可从未真正见上一面。

     

    拳王(上)
    2012年11月7日,云南省昆明市,熊朝忠训练备战挑战世界拳王赛。

     

     

     

    2005年夺得拳王金腰带以后,徐从良与刘刚签订了一份合约。上面规定,未经众威一方许可,他不能私自在外接比赛。如有商家请他代言,也须由众威同意等等。

     

    可是除了在众威内部打过一场小型排名赛, 徐从良再也没打过任何拳赛。按照职业拳击规则,一名拳手一旦拿到头衔,便要为之不停打下去。既然他拿到了洲际拳王,接下来每隔一时段都要来一次卫冕战。如果耽误时机,或者打输,他就成了“前拳王”。

     

    徐从良太渴望打拳了,可在他出道的那段时间,因为缺少市场赞助,别说自己的拳王卫冕赛,即使一般性的职业拳赛,推广人都难以找到承办人投资。那时,几乎国内所有的职业拳手都道路艰难。

     

    “徐从良没有赶上好时候。”刘刚说,他也没有办法。他曾对徐从良讲出这些客观理由。但在众威内部,也有人听他抱怨过,自从徐从良当上拳王后,慢慢地跟他讲起了条件。这令他感到不舒服。

     

    但徐从良却认为自己根本无权对刘刚和众威有非分之想。“我一没有经验,二没有资源。那时想打拳赛,我只能依靠刘刚。”在众威,他拿到手的,只有偶尔的出场费。“经纪人抽取佣金要遵守国际惯例,那时候,我们哪里懂?——唉!想那么多干什么?想太多就会有太多绊脚石,你别想打到今天。”

     

    他也从没为自己买保险。“我不知道我的生死,明天又会在哪里。”

     

    “在很多人看来,刘刚纯粹是一个资本家。”付华的措辞比较婉转。他记得,徐从良当年出战西昌与昆明的两场比赛,出场费十分低。2005年在广州夺取金腰带那一战,出场费虽涨到一万元,刘刚却只负责徐从良的住宿。而无论是他的教练还是妻子,“多一间房都不会管”。

     

    “我理解刘刚。”徐从良说,“虽然他认为我们这些人能打职业拳击都要感恩于他。但如果他不’商人’,他也难以干到现在。当年周边条件都不支持他的情况下,确实是他执著地推动了中国职业拳击。”

     

    徐从良说:“众威云集了大量拳手。可有多少富家子弟仅仅是为了体验一把拳击?更多人都是满怀做拳王的梦想,节衣缩食地练。他们哪里知道,又有多少人能得到追捧,能够圆梦。”他的疑问是:就算当上拳王,真的能改变命运?

     

    蜇伏期里,徐从良和付华想过前往泰国,再开辟一片新天地。当时,也有WBA、WBC拳击组织在当地的机构跟他们联系。“可一想到上有老,下有小,谁敢轻易跨出这一步?”付华说。

     

    付华也劝过徐从良:“楚雄说不大,好歹也有上百万人知道你是上过央视的拳坛风云人物,当选过州里十大杰出青年。你行事要稳妥。不要大晚上的光起膀子泡在烧烤摊,从东家喝到西家。还有,你下乡作报告。600个学生请你签名,你不能一下子为500个人签名,否则这名就不值钱了……”

     

    但徐从良的年龄越来越大,一方面加重拳手的危机感,另一方面使他的体重难以抑制地上扬。“我活得很盲目,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累,烦,苦闷。为此,他克制不住地破了这行的禁忌,抽起了香烟。

     

    最为冲动时,徐从良曾向外叫嚣,他要卖掉政府颁给他的奥运火炬。他曾举着它在媒体上亮相,誓要永远薪火相传。现在,这个火炬还放在家里。“说不定真要卖,还未必有人买呢。”他说。

     

    2008年,徐从良与众威的合同结束。他认为自己似乎重获自由。他嗅到此时的中国,职业拳赛正焕发生机。如果抓住这个机会,也许能像他当年第一次看见培训班招生启事那样,他将重新找到自己的路。但现实如同他的体重——他再也打不了最初的次轻量级了,而是从轻量级到次中量级,一级比一级沉重。

     

     

     

    2015年七月中旬,我第一次来到云南中部的楚雄。那天,徐从良驾起他的那辆白色小型“北京现代”,穿梭在这座小城。

     

    车开动时,挂在车镜上的念珠晃晃悠悠。他提出请我吃饭。

     

    我们在团结路上找到一个家常菜馆。天气炎热加上店面狭仄,跟大多数客人一样,我们也搬到马路边上。一盘爆肥肠端上桌面,马上引来一只苍蝇。徐从良用他那拳王的手臂挥赶着苍蝇。他的左臂上方纹着一条龙,他告诉我,那是为鼓舞自己的士气与斗志纹上的。很多职业拳手的身上都有纹身。算算这条“龙”跟着他已有十年,那时他刚拿下拳王金腰带没多久。

     

    徐从良给人印象与他的音调相似:有点闷。吃饭中途,我问他是否甘心在这里待一辈子,他没吭声。街面上车来人往,苍蝇仍不知趣地在周围嗡嗡作响。

     

    与众威解约后,2010年在新加坡,徐从良与一名为澳洲俱乐部效力的菲律宾拳手对阵八回合的垫场赛。尽管第一个回合他就将对方KO在地。但最终,三个裁判中只有一个判他赢。他总结失利的原因——“客场作战”。2011年在昆明,对手同样是来自澳洲一个俱乐部的菲律宾拳手,他又输了。他说,对方比自己年轻,他在心态、体重,以及赛前训练都准备不够。2012年在上海,徐从良与“众威”走出的拳手李文扬狭路相逢,他又失败了。他告诉我,他“没有正常发挥自己的水平”。

     

    “从良的黄金期过去了。他的现状只能达到鼎盛时期的六成。”第二天,在楚雄的另一家餐馆,付华毫无顾忌地说。徐从良就坐在旁边,面无表情,细嚼慢咽。席上有一人与他套近乎,想让自己的儿子拜他为师,他没有接话。

     

    赴宴途中,徐从良开车途经环城西路——他的妻子在那里开了一家超市。他进门时,妻子与岳母正猫在店子的幔帘后准备晚饭,儿子闷闷不乐地蜷在角落里。徐从良对我说:“这孩子学习不错,喜欢体操。”

     

    “他也喜欢拳击吗?”

     

    “不。”他说,“我不想让他打拳击。”

     

    但就在前一天下午,徐从良带我参观他所任教的学校。一群8岁到12岁左右的学生训练完毕,他问学生:“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学生整齐地回应道。

     

    那是走廊尽头负一层的一间教室。里面是空荡荡的拳台,拳套头盔塞在架子里,四面墙壁已有裂纹。墙上贴着一幅海报,记录了2012年伦敦奥运会的一个瞬间——裁判一只手拖着被打倒在地的拳手,另一只手高高举着奥运冠军邹市明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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