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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做拉斐尔的韩国姑娘

    2016-07-18  |  张佳玮写字的地方  |  微信号:zhangjiawei_1983
    叫做拉斐尔的韩国姑娘

    我以前一直想问,为何她一个韩国姑娘,会起个外语名叫拉斐尔。每次都是事后想起“忘了问”,见面时好奇心又被礼貌压抑了。何况,拉斐尔并不喜欢说话。

    直到,再也没机会问了。

     

    拉斐尔来自仁川,说是韩国人,但头发染成橘色,扎着马尾,表情常显得天真中带惊异,衣服常是白底配各色花纹。她在巴黎,似乎学各色稀奇古怪的功课。每次教授们讲到偏门别类的科目,其他人听得兴味索然,她便睁着惊异的眼睛,眼镜快滑落到鼻尖了,抱着笔记本狂记,俨然抱着橡果的松鼠。

    我看过一次她的笔记:秩序俨然,色彩纷呈,一目了然,我只好叹为观止。我夸过一次,拉斐尔一声不吭地笑一笑。因为她表情常显得惊异,一笑起来,还天真无邪的。

     

    我很怀疑拉斐尔的爱好是逛街。因为我在歌剧院大道和圣日耳曼大道晃荡时,都遇到过她。巴黎虽然不大,但也不小。以我逛街的频率,还能遇到她两次,很可能她总是在到处奔走。细想来,的确:她很少穿宽大的裤裙,总是瘦腿裤和球鞋,仿佛随时预备着冲出室外,开始在街上暴走。

     

     

    某秋天的阴雨黄昏,某教授的讲座来的人寥寥,确切说,只有我和拉斐尔去了。教授倒也没怎么不开心,就下座来,与我们聊天。

    教授说,他是个出生在加拿大的荷兰人,年少时是电影迷,于是来巴黎疯狂地看电影;就在某天,电影院,他与隔壁的一个英国姑娘看对了眼。

    “所以我们结婚了,现在女儿住在英国;我们嘛,还住在巴黎。一年也就回加拿大一趟吧。”

    我和拉斐尔听得鼓起掌来,教授微笑着地起身一鞠躬,仿佛歌剧演员谢幕。

    “那么,说说你们看。”

     

    我说完了我的,教授回头看拉斐尔。拉斐尔眨了眨眼睛,抿了抿嘴。

    现在想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天的室内格外幽暗。本来,十月份,巴黎也起码到八点才天黑,但那个黄昏,黑云压天,室内仿佛夜晚了。

    拉斐尔开始断断续续地说,用的是法语,先是几句熟练的自我简单介绍,之后,开始一个个往外蹦词。她住在仁川,但在首尔也有家;她来巴黎是为了,待在巴黎;但她在巴黎的时间不长了,来年夏天就要回去了;韩国,职场,婚姻;韩国女性的压力很大;她的母亲在首尔;她的父亲是个“很传统的韩国父亲”;她也很喜欢意大利,喜欢南欧,因为阳光更好,天候更温暖;她喜欢巴黎,但不喜欢巴黎的冬天;韩国的女性生活,跟巴黎的很不同……

    她说着,教授听着,偶尔帮她说出几个她想表达但不知道如何念的法语词,拉斐尔就点头嗯一声,然后继续说下去。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到后来法语夹杂着英语,以及我听不懂的韩语:她喜欢巴黎的春夏,因为有阳光。她梦想过做芭蕾舞演员,被爸爸阻断了;仁川有海,但是到了冬天就很少出太阳。她喜欢巴黎,喜欢K-Mart超市里的五花碎肉和年糕……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拉斐尔。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样的拉斐尔。

     

     

    转过年的春天,我偶尔听人说起,拉斐尔逝世了。四个不算亲近的朋友提供了四个不同的说法,计有:在巴黎遭遇车祸;回韩国度假期间遭遇车祸;在巴黎自杀;回韩国后自杀——提出后两种说法的人,还追加了一些“是不是情感问题啊”的猜想。

    当然,也很快过去了。

     

    我至今不知道拉斐尔是如何过世的。交情实在不算深,所以也谈不到去追根溯源。只是有时候去到博物馆,去到大道上,就无法不想起:以前与她在街上遇到时,她略带惊异的神情,以及那些一丝不苟的笔记。

     

    我与那位教授再次相遇,是在某咖啡馆。他当时正忙于找人翻译他写的巴黎画廊与电影院小史,过来跟我搭了几句话,自然带到了拉斐尔。我说了拉斐尔逝世的事。教授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我也不知道是车祸,还是自杀。

    “我不知道这两个哪个更糟。”教授说。我说,我也不知道。

    虽然按照正常想法,一个人出车祸过世,似乎比起自杀者要少一些绝望,但我们谁都不是当事人。谁都无法为她安排命运。

     

    我偶尔还是想得起她那天在幽暗的室内,滔滔不绝,仿佛独白似的,说着自己的事。我总觉得,她还有许多笔记,以及许多笔记里没有记载的秘密。就这样不声不响地,随着她一起,消逝了。

    我能够从她描绘的词句里,想象出一些片段,但到最后,还是什么都不要去想。

     

     

     

     

    一年多后,某周日,我坐电车去夏洛蒂体育场。在体育场下车时,看见一大批学生闹嚷嚷地上车,手里都拿着笔记本,灿然欢笑,一派常见的“被教授带到公园或露天去讲课,刚刚下课了”的样子。其中一个女孩子,拿着笔记本,梳着橘色的马尾,穿着白底红花的毛衣。我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车门已经关上了。我下意识跟着车走了两步。旁边的黑人小伙子诧异地看着我。

    应该是看错了吧。我想。

    何况世上发型打扮相似的人,还真挺多。

     

    拉斐尔逝世后,她这个形象,就成为了我自己的一个内心秘密。是那种需要去做点什么别的,才能排遣的积郁。当然了,每个人心里,多少都有些这类事,生理的,心理的,痛苦。

     

    那天阳光很好,是拉斐尔如果还在世的话,会高兴地沿街奔走的天气。我在回程时默默地祝祷了两站路。我简直荒诞地希望,我看见的是拉斐尔,而此前听到的一切传言都是假的。倘其不然,那么,但愿她们这样的女孩子,以及她们那些厚厚、璀璨的、记载着对世上所有新奇知识热爱的笔记,以及她们每个人都怀有的秘密,都能得到命运的垂眷与呵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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