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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奶的手艺

    2016-09-01  |  小锄头  |  微信号:yanxiaochutou

    “乖乖啊,你的小老虎呢?”
     

    我止住啼哭的节奏,抓起一只布老虎香囊,高举着晃起来,开始咯咯的笑。脸上明明还挂着涕泪,悲伤的记忆连七秒都没有。
     

    那只老虎有着高高翘起的尾巴,四只巴掌白白净净的,身子是那种偏亮一点的土黄色。眼睛、胡须、嘴巴细致生动,额头上的“王”字其实是几道细细的黑线,但是很神气。回想起来,这更像一只前脚扒着地,撅屁股摇尾巴的小肥猫,蠢萌得可爱。
     

    “乖乖啊,去找大老虎睡觉。”
     

    我就哧溜溜钻进被窝,脑袋枕在大老虎的背上。已经不记得是松软还是偏硬,也忘了那入睡前的气味。但很清楚的记得,我常常侧过头,用小手摸枕头的一端,会拍一拍老虎的耳朵,然后再玩一会儿或者立即睡去。
     

    我太喜欢老虎了,一去动物园就嚷着找老虎,笔还没怎么拿稳呢,就一本正经的画老虎。小时候鞋子衣服上很多都有老虎的图案。而那么多些跟老虎有关的物件,绝大部分都是奶奶手工制作的。
     

    “乖乖啊,帮奶奶穿一下针头线。”
     

    那时候她从针织厂退休,还没有戴上老花镜,但“眼力开始不行了”,近距离的东西只能眯起眼睛离着远些才看得清楚。一次偶然机会,她发现小小的我眼明手稳,只需一两下就能把线头搞定,从此便多了一个小帮手。而我呢,一被召唤就屁颠颠的跑到她的缝纫机旁边,“我来了,看我的”。头几次完成穿线活儿后,我会看一会儿她怎么样裁剪,怎么样撬边,怎么样用薄卵石形状的粉笔在布上标点划线。后来便不再看了,还是觉得变形金刚和奥特曼更有意思。
     

    我天生不会成为裁缝。不过,奶奶的手艺激发了我对图案的兴趣。那个竹编的原料筐是一个神奇的小世界,在摆弄各种色彩的动植物、抽象元素和排列组合中,我对美有了初步的认知。
     

    我指着高高的床帐,问奶奶:“这两条金鱼怎么不一样高啊,你看,还缝歪了呢。”
     

    “乖乖啊,鱼在水里就是随便游啊。这样才是活的呀。”

     

    奶奶的手艺

     

    2016年8月27日,当我再次看到这两只在水中对望的金鱼,差一点泪如雨下。在这个对话发生的很多很多年之后,它们鲜活如初,而我的奶奶已经在前一天永远闭上了眼睛。
     

    我强忍着汹涌的悲伤,拍下了这张照片。
     

    对着手机屏幕,我看了好久。突然没有勇气再抬头,去触及那空荡荡的床榻。那是我枕着老虎睡过觉的地方,和奶奶对话的地方,也是我闹腾时被她拿着小木尺“打屁股”的地方。
     

    此刻我只看到一汪静水,曾经的每一串气泡,每一波荡漾,所有似图案般可以一直排列发生下去的动作,如今面临着恐怖的寂静。
     

    我走进厨房。老式的碗柜里,瓶罐杯碗、搪瓷青花,仿佛昨天才被奶奶码放整理过。屋顶还有油烟的痕迹,灶台的瓷砖有经年累月的缺损。厨房很小很小,我的胖奶奶啊,就在这里,于侧身转身之间油盐酱醋了大半辈子。烹饪间歇,她倚靠着那个端放茶瓶的木桌抽起烟来,这时要尽量避着爷爷,和他那南京腔调的琐碎唠叨。
     

    奶奶用小磨豆油煮出奶白奶白的鱼汤,用鸡肉和猪肉一起煮出更加鲜浓的高汤。家人围坐在一起,奶奶的杂烩汤总是最受欢迎的,谁喜欢吃肉皮,谁要多吃鹌鹑蛋她都清楚,每次都提醒我们从那么一大碗中夹自己喜欢的菜。这道菜,是家庭团聚的吉祥物。每一回,吉祥物都被我们吃进肚子,带着相同的气息,奔向各自小家庭的灯火去。
     

    “乖乖啊来啦,今天没什么菜,红烧肉。”
     

    我一直认为,红烧肉绝对算是奶奶烹饪手艺的代表作。百叶结、梅干菜、芋头、萝卜、蒜苗、豆角……不管哪一种辅菜,配上她做的酱香扑鼻的五花肉,都可以造成“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它”的效果。
     

    从小到大,“吃奶奶做的红烧肉”简直已是我的一个信仰。去北京念书后,与奶奶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慢慢发现吃的少了,反而越来越深刻的留恋那独特的口感、熟悉的味道。我意识到:现在起,我吃不到了这红烧肉了。往后所有的日子里,我再也不可能吃到奶奶做的任何饭菜了。今天的我还不知道,在26岁往后或许漫长的年岁里,所有由奶奶打造的舌尖记忆,会不会越来越深刻。
     

    读着“相逢的人会再相逢”这样的字句,年轻的我还未曾经历过什么样的别离。
     

    记得一个月前,我去病房看奶奶。第一次化疗失败后,对她采取姑息治疗已成趋势。临回家前一天,我买了一个唱录机,下载好淮剧的视频,另网购了几份儿童手工材料包。我想象着,奶奶能在阳光明媚的病房里,听着最爱的淮剧,做一点难度最低的针线手工作品,在预计还有小半年的余生里,重温她大半辈子的缝纫手艺。
     

    “乖乖啊,我的大孙子回来了。”
     

    一看到我,奶奶眼神放出光,就像那年大一的暑假我回来时那样。可是,她的眼窝已经深陷了下去,语速变慢,我大嗓门的胖奶奶已经明显瘦弱了。手工暂时是不能做了,但医生说她正在体力恢复期,说不定情况会有所好转。欣慰的是,奶奶看到淮剧的视频很开心,除了生命最后几日,她每天都在听“大孙子给我带来的淮剧”。
     

    我俯着身子,握起她满是针眼的手,轻轻的问“奶奶,您害怕吗?”她侧过头对我说:“乖乖啊,奶奶不怕死。不过这次如果好了,就去北京找你玩玩。”
     

    我偷偷的抹眼泪。我的奶奶勤劳简朴,养育了三个儿子,一生操持有度,在艰难困苦的阶段也算熬出了生存的手艺。她和爷爷勒紧腰带过日子惯了,加上腿脚不便,晚年几乎不出远门。以前子孙们劝她去走走亲戚旅旅游都没有实现。这是我唯一一次听她主动说要出去转转。
     

    临走前,我叮嘱她不要吃人家送的方便八宝粥,里面有防腐剂。她像诚实的小孩:“可是最近晚上饿了就想吃甜的”,后来她补了一句:“那我以后尽量少吃。”
     

    我多么希望见证奶奶慢慢好起来的过程,于是计划着每个月要回去看望她。然而病情迅转急下,医生和家人都尽了最大努力,仅仅在她跟我说“乖乖,再见!”的刚第30天,奶奶就跟我们所有人说了再见。这一次是永别。
     

    两昼夜的仪式之后,奶奶的很多物品已经烧掉了,衣橱一下子空了。当我无意间瞥见阳台上那盆万年青,就又看到了奶奶矮胖的身影,她正仔细把蛋壳压碎,再埋入叶根土壤。
     

    奶奶的墓十三年前买好,是这座墓园的第一期,如今这里墓碑林立,荒凉的田头已成一座低矮的略显拥挤的城市。我无法去体会更广范围更沉重量的生命离殇。仅仅作为奶奶的孙儿,有些告别还在进行,甚至刚刚开始。
     

    从墓地回来,人群散去,我看到爷爷一个人枯坐着,成为“孤苦伶仃的杜老头”。
     

    2016年8月26日早晨,我驻足在北京香山卧佛寺的三世佛殿旁,用手机拍下了那一刻的天空。匠人营造的寺院里,墙头和屋瓦是平凡手艺人存在的证明。秋风初起,草叶微微摆动。
     

    9点40分,我接到电话,母亲告诉我“奶奶走了”。那个叫了我二十六年“乖乖”的人走了。

     

    2016年8月29日凌晨于Z140列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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