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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部诡案录之无量山杀人案

    2016-05-19  |  脑洞故事板  |  微信号:ndgs233
    午夜来客
     
    西双版纳的案子足足破了三个月,刘歪嘴和林若秋回到腾冲的时候,已是七月流火。
     
    这 个夜晚格外闷热。二楼书房内,刘歪嘴在书桌边看书,林若秋则在台灯下钉牢衣服上脱落的扣子,额头汗涔涔。谁能想到,一年前成日混迹于丽江各个酒吧的蓝色妖 姬,如今却成了个缝缝补补的普通女人。世上的女人分为两种,月白风清的和月黑风高的,林若秋大概是二者兼有的。从小到大,她一直有个梦想,嫁给一个警察或 者杀手,让警察沉溺于她的邪恶,让杀手迷醉于她的天真。如今看来,她要嫁给一个警察了。难怪有人说,我们爱上谁,不过是因为我们遇上了谁,然后就变成了 谁。
     
    窗外的池塘里,青蛙声声叫着。林若秋抬头,望向书桌边的刘歪嘴,她想说:我们结婚吧。
     
    林若秋双唇微启话未出口,一阵狂风便把虚掩的窗户粗暴地推开,书桌右上角的一只花瓶被吹落在地板上,粉身碎骨。瓶里的大束蔷薇散落一地。刘歪嘴感觉自己的嘴也被这风吹得更歪了。他赶紧起身来关窗。然而窗户那端,却好似有一双有力的大手,使劲儿和他对抗。
     
    窗户刚刚关上,天河仿佛决了大口子,暴雨哗哗落,重重砸,幻化成无数天兵天将,在屋顶踩出密集的脚步声。闪电成了划亮黑夜的火柴,雷声滚滚接踵而来。
     
    二人迅速跑下楼。一些窗尚未关闭,大滩的雨水刮进,汪在地板上。刘林二人忙作一团。
     
    收拾完毕,窗外的风雨声愈演愈烈。林若秋打开电视,屏幕下方正滚动天气播报:腾冲气象台发布蓝色雷电暴风警报,本市突现七到八级大风,并伴有强烈雷电暴雨,恶劣天气将持续六小时左右,广大市民请注意出行安全,相关部门请做好应对措施。
     
    忽然,敲门声响起。刘歪嘴和林若秋相互看了一眼。这样晚了,这样的雷雨之夜,来人是谁?
     
    刘歪嘴透过猫眼看去。门外站着一位身穿军绿色雨衣的来客,是一位身材高大,脸盘微圆,戴茶色眼镜的男子,胸前挂着一个相机包,不时搓着双手,神情有些焦急。
     
    刘歪嘴:你找谁?
    来人:我找刘飞。噢,是苏菲女士让我来的。
     
    苏菲! 
     
    刘歪嘴拉开门,一阵狂风裹着雨水进了屋,一支闪电落在门边不远处,雷声在低声呜咽,酝酿着暴怒的情绪,来人冻得瑟瑟发抖。
     
    刘歪嘴:快请进。
     
    林若秋的那句“我们结婚吧”还没说出口,就听到了苏菲的名字。她一言不发,斟茶倒水。
     
    来人脱掉一身雨具,换上林若秋递过的干净拖鞋,喝了一些热茶,嘴唇由紫变红。
     
    刘歪嘴:你是谁?为何深夜来访?你又是如何找到我的?
    来 人:我叫王志敏。我和苏菲女士曾供职于国内一家著名的旅游杂志,她是文案作者,我是摄影师。我们曾经结伴去埃及,进行旅游专题的采访报道,后成为无话不说 的好朋友。如今,她深知我一直为父亲的事而烦恼,便给了我这栋别墅的地址,让我来找你。她说,也许这个世界上惟有你,能帮我找到我的父亲。
     
    刘歪嘴:苏小姐如今过得还好吗?

    王志敏:她不肯让我透露她如今的状况,只让我转告你:她还活着,有缘再见。

     

    刘歪嘴:平安就好。那么,你来找我,是为了你的父亲。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王志敏:我从未见过我的父亲,在我出生之前,我的父亲就失踪了,时至今日,已经快四十年了。1976年,我的父亲从昆湖中学初中毕业,响应毛主席“农村大有作为,知识青年应该到农村去”的号召,去往南涧县无量山镇的无量山农场插队,被分配到无量山14队,也就是云南建设兵团10师3营4连。全连近百人,一半本地职工,另一半是知情。除去昆明的知青,还有来自北京,上海,四川,东北等地的知青。我父亲所在的昆湖中学一共来了6个知青,5男1女,包括我的父亲和他的4位男同学,还有我的母亲。父亲和母亲在无量山足足呆了两年,直到1978年,政策松动,才获得回昆明的机会。然而就在离开无量山前的一个星期,我父亲却消失无踪。
     
    那个时候,我的母亲已经怀有身孕,她找了父亲一阵子,一无所获。而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回昆的日程已无法再拖。那样的年代,为了避免流言蜚语,她不得不独自一人回到昆明。母亲生下我后,一心抚养我长大,一生未婚。日日吃过晚饭,搬来一把小椅子,在院子中央等父亲回来。如今,我已年近不惑,父亲却依旧没有音讯。母亲告诉我说,我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你看看,是不是?
     
    王志敏掏出一张发黄的一寸照片,递给刘歪嘴。
     
    刘歪嘴:嗯,何止像,一模一样。
    王志敏:我认为我父亲的失踪,有蹊跷。我认为他有可能遭遇不测,也可能他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并为此远走天涯。但我希望能得到真相。刘警官,我来,是请你帮我调查我父亲的下落,我会给你丰厚的报酬。
     
    刘歪嘴:我是人民公安不是私家侦探。至于你父亲的失踪,你应当去相关派出所报案。
    王志敏:这么多年,我和我母亲不知道回过多少次无量山,也不知道报过多少次案,毫无结果。实话是,我找了父亲太多年,找得太辛苦太失望,快要绝望了。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查找他的下落,希望你能帮帮我。
     
    刘歪嘴:你父亲失踪了四十年了,一些证据也在慢慢消散,就算我介入,可能也是一无所获。
    王志敏:刘警官,我完全信任你!你若是告诉我,我的父亲随风飘了,那他就随风飘了;你若是告诉我他化成雨水流进大地了,那他就在大地深处!总之,我要一个答案,只要是你给我的答案,我都接受。
     
    刘歪嘴若有所思。
     
    王志敏:刘警官,请你一定帮帮我,就算是看在苏菲的面子上。
     
    刘歪嘴垂下眼帘,低头沉思,房间里特别安静,窗外激烈的风雨声愈加清晰。
     
    半晌,刘歪嘴抬起头:这样吧,你容我考虑一下,行或不行,我都给你一个答复。
     
    王志敏将一摞资料放在桌子上。
     
    王志敏:这些,是这么多年,我和我母亲收集到的资料。
    刘歪嘴:好,我会认真来看。
     
    王志敏起身要走。刘歪嘴拉开门,门外暴风骤雨雷电交加,恍若黑暗中藏匿的妖怪就要出现了。
     
    刘歪嘴:天气恶劣,今晚你就留在我这避避风雨。
    王志敏:不,我得走。刘警官,你知道吗,我父亲失踪那天,也是这样的腥风血雨。
     
    王志敏消失在雨夜里。
     
    千刀万剐
     
    昆明有条老巷子,叫铁皮巷,长约半里路。巷子的西头连着巡津街,东头则是一座废弃的橡胶厂。橡胶厂北面二百米处,是一栋老旧的宿舍楼。楼里住着的基本都是橡胶厂的老职工。
     
    这几天,宿舍楼臭死了,进进出出的住户掩鼻疾步,不时议论纷纷。
     
    “咩咩(昆明话)!好大股死老鼠味!”
    “咩咩!这得多大只死老鼠,才能发出这样大的臭味啊!”
     
    四楼的老赵被熏得心烦气躁,吃不好睡不好,血压也给熏上来了。一大早,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拿起手机,戴上老花镜,拨通了在铁皮巷派出所工作的外孙李彬的电话,让他过来吃个午饭,顺道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正午时分,是昆明夏季一天之中气温最高的时候。居民们正做着午饭,家家户户飘出饭菜味,然而饭菜味终究不敌巨大的死老鼠味,两者更悄然混合成一股怪味,令人作呕。年轻的民警小李刚走到宿舍楼底下,便掩住了鼻子皱紧了眉头。
     
    一楼的王大伯看见穿警服的小李,急急拦住了他。
     
    王大伯:警察同志,你别走,你给想想办法。我们这栋楼里怕是有什么不对劲啊!太臭了嘛!
    小李:臭味从哪里发出来的?
    王大伯:应该是在二单元二楼二号。走走走,我带你去。
     
    王大伯将小李带到2202房门口,强烈的臭味让小李眼前竟一阵发黑,有些眩晕。他定了定神,开始敲门,久久无人应答。
     
    王大伯:哎呀,你也还是不要敲了,我们都敲过一万遍了!没有人!
    小李:联系过户主没有?
    王大伯:这户主可是个厉害角色,是个老光棍,脾气暴躁得很,喝了酒就打人,没有女人愿意跟他,更是无儿无女,性格又孤僻,几乎不和邻居往来,根本联系不上啊!该不会是···死在里面了吧!
     
    小李略作思考,打了个电话回派出所,向领导汇报了情况。领导非常重视,很快派出刑侦人员到达现场。铁红色的防盗门被打开后,一个惨烈的犯罪现场呈现在眼前。茶色的地板上表面有一层厚厚的干涸了的血迹和尸水。客厅中央放了两堆东西,一堆是生肉片,刀法干净利落,肉片厚薄大小较为均匀,状若猪肉,业已腐烂;另外一堆则是被剔了筋骨皮肉的骨头,在关节处被斩断,表面附着有未剔干净的肌体组织,法医人员在其中发现了人的手掌和脚掌。未见人的头颅。厨房内,发现一口硕大的铝锅,锅内有一颗煮熟的人头和大量人体内脏,锅内液体已经发绿腐坏,散发恶臭,表面浮有微生物菌群。
     
    沙发边放有一个塑料桶,桶内残留大量人体血液。沙发后的白色墙壁上,有一串红色的神秘符号,异常醒目。
     
    凶案惊动了省公安厅,古厅长很快到达铁皮巷,他从未见过这样凶残诡异的案发现场,不免倒吸一口冷气。他心中暗想,这样的案子,非刘歪嘴莫属。古厅长一面让同事们保护好现场,一面亲自给刘歪嘴去了电话。接到电话的时候,刘歪嘴正在给一盆绿萝浇水。
     
    古厅长:刘歪嘴,现在是下午一点钟,我不管你现在做什么,马上放下手中的事,去驼峰机场,赶二点钟的航班从腾冲来昆明!三点钟,我亲自去机场接你!
    刘歪嘴和古厅长打过几次交道,印象中他是个温和冷静的人,如今这么匆忙,一定是有大案发生。
    刘歪嘴:好,我这就去机场!
     
    刘歪嘴叫来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的林若秋,简单说明情况,二人便一同出发。
     
    下午三点,飞机抵达昆明长水机场。古厅长接到刘林二人,简单寒暄几句,便驱车直奔铁皮巷。虽然警方拉起长长的警戒线,但宿舍楼外依然围了厚厚的人群。
     
    看到现场的肉片和骨头,刘歪嘴想起了四个字:千刀万剐。一位年轻的女警察在楼道里拼命呕吐,仿佛要吐出另一个自己。同为女性,林若秋则镇定很多。她久久站在沙发前,被墙上的那串奇怪的血色符号吸引。
     
    刘歪嘴:这串符号看起来有深意。
    林若秋:这不是符号,是文字。我曾经对你说过,当年,我从香港大学退学后来到云南,十分痴迷少数民族文化,花了心思研究过。文字方面涉猎的不多,但有些印象。这些符号,像是东巴文,又有些像摩梭文,更像彝文。
    刘歪嘴:看来我们需要找一位看得懂的人。
     
    刘歪嘴让现场的同事拍下墙上的那串神秘符号,冲洗出照片。刘林二人赶往云南大学人文学院,找到一位研究少数民族文字的老教授,出示照片,希望他能辨认出文字内容。很快,老教授给出结论:这是彝文,内容是,复仇者,无量山王思蒙!
     
    刘歪嘴吃了一惊。王思蒙这个名字,颇有些熟悉。几天前,他曾在那个深夜来访的王志敏留下的资料中看见过。他是谁?正是王志敏的父亲!
     
    或许,这只是个巧合?
     
    很快,警方给出了死者信息:巫大伟,男,昆明人,59岁,独居,无婚史,无子女。1976年毕业于昆湖中学,后赴无量山作为知识青年插队,1978年回城,就职于橡胶厂,厂子倒闭后,无业至今。
     
    巧了。死者同样毕业于昆湖中学,和王志敏的父亲在同样的时间去了同一个地方插队···按照凶手留下的血书推断:就算死者这一生认识许多个叫王思蒙的人,但是,同样去过无量山的他,在无量山认识的那个王思蒙,便只能是王志敏的父亲了。
     
    法医给出尸检报告:死者死亡时间为一周前,是被钝器数次击打后脑致死,死后先被割喉放血(凶手用一只塑料桶收集血液,而后作为颜料在墙体书写)。放完血后,凶手斩下死者头颅,掏空脏器,用铝锅进行烹煮。再又返回客厅,不慌不忙地将死者的尸身骨肉分离,极有耐心地将肉体部分切成大小厚薄均匀的肉片,粗略统计约有2000多片。昆明的夏季温度不高,室内温度平均在18摄氏度左右,碎尸自第三天开始散发恶臭,被发现时已经高度腐败。
     
    王思蒙还活着?他为何要这样残忍地杀害巫大伟?他和巫大伟之间有着怎样的恩怨情仇?
     
    刘歪嘴拨通了王志敏的电话:“你父亲的案子我正式接管了。他可能还活着。如你所想,这是一个奇怪的案子,可能隐藏着太多的秘密。”
     
    无量山
     

    刘歪嘴和林若秋回了一趟腾冲,取上那风雨之夜王思敏留下的资料,便匆忙赶往了大理市南涧县无量山。

     

    无量山古称蒙乐山,南诏时称南岳,雄奇险秀,“无量”二字有“高耸如云不可跻,面大不可丈量”之意,山体支脉向东西两侧扩展城扇形,更有汹涌奔腾,水流湍急的澜沧江绕山而流。世人皆知的无量山,来自金庸先生笔下的《天龙八部》,神幻迷离,飞禽走兽,草药毒虫,比比皆是,美女,书生,恶人,高手,云集于此,武林各派明争暗斗。
     
    无量山是彝族人民世居之地,《天龙八部》里的钟万仇正是彝人,外号“见人就杀”。
     
    一路绕山而行。人常说“望山跑死马”,明明要寻的小山寨就在眼前不远处,却久久未能抵达。一路上,风景旖旎,山风阵阵,云海浩瀚,不时传来长臂猿啼叫的声音,悠长清远,有些悲伤。
     
    下午时分,刘林二人到了当年王思蒙插队的盖瓦洒村,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村口,迎了上来,他声称是盖瓦洒村的村长吉杰。吉杰带领他们进了村子,一路走一路介绍。进村后不久,便远远望见东边二百米处有一座铁索桥,桥下水已干涸,满是圆溜溜的鹅卵石,色彩极其艳丽,甚是好看。吉杰说,这座桥叫恶人渡,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往里处走,隐约听见水声,再走些路,便看到一条玉龙似的瀑布从天而降,碎玉喷珠,仙气十足。吉杰介绍,这是玉碎瀑布,《天龙八部》中第二回,段誉正是跌入了这瀑布,进了仙湖宫,遇到了神仙姐姐王语嫣。
     
    刘歪嘴暗自将村寨的地形熟悉了一遍。
     
    三人正边走边聊,忽然从树丛里窜出一个黑头黑脸的彝族人,裸着上身,脖子上挂一串牙齿状的装饰品,眼神如小兽,干净纯洁没有攻击性。只见这彝人长大嘴巴,“依依哦哦”却发不出声音,手脚也在不停比划,像是在诉说什么。
     
    林若秋吓了一跳,躲在刘歪嘴身后。吉杰见状,同那彝人比划了好几下,彝人看了看刘歪嘴,意味深长,终是转身走了。
     
    吉杰告诉刘歪嘴,盖瓦洒村的祖先世代在此定居,一直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然而,美中不足的是,村民所生子女多为痴哑,村民对此苦恼不已。后经问神,方知是哑神作怪,要想避免类似事情发生,就必须在每年的火把节跳一跳哑神舞。刚才那位彝族男子,正是一位哑巴,人也有些痴。
     
    逛着逛着,天色已晚,吉杰邀请刘歪嘴和林若秋去饭庄吃晚饭。刘歪嘴心中暗笑,这村长莫不是把他当成下来考察的官员了?
     
    刘歪嘴:村长,我这次来,是为了四十年前的事情,有些久远,我希望寻找一些老人,能记得起过去的事情,最好是村干部。
    吉杰:巧了!我的父亲,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在盖瓦洒村当了一辈子的村长,别说四十年前,就是五十年前的村长,也是他。
    刘歪嘴:那真是太好了,请你马上带我去见令尊!
     
    刘歪嘴在一片茶园里捡到了老村长,老村长正在逗笼中的鸟儿。刘歪嘴上前,说明来意,老村长说了句:“跟我走”,便带着他们来到了村子西头的一间破旧的老房子。
     
    老村长:这间房子,就是当时王思蒙那些知青住的地方。房子够大,一共住了五个人,分别是:王思蒙,巫大伟,普建能,林和平,赵红旗。
    刘歪嘴:听说回城前,王思蒙失踪了?
    老村长:是啊。那日傍晚,天渐渐要黑子,他不听劝告,执意去了后山的澜沧江边,划上一条小船,要去打渔来吃,还说,这两天鱼老往潜水处游,好抓地很。刚划到江心不久,开始刮大风,就是那种树也能给刮断的大风,又下起了雨,特别大的雨,反正我活到现在,没有在无量山见过第二场那样大的雨,然后啊,这个王思蒙就没有再回来,别说尸体了,就连那小船也没找到。
     
    刘歪嘴:谁看到他划着小船入了江?
    老村长:便是他同屋的巫大伟,普建能,林和平,李红旗。他们都是来自昆明,又都来自昆湖中学,彼此很熟悉。你不知道,当年的知青们,都是分帮分派的,我记得清楚,云南帮和四川帮处得不错,和东北帮就不行,北京帮和上海帮呢,心气非常高,互不服气,更是不服任何人。这些知青啊,一言不合就动手,一动手就打得头破血流。
     
    刘歪嘴:那你对王思蒙印象如何?他和巫大伟关系怎么样?
    老村长:王思蒙很不错的。他个子很高,长得也好看,唱歌好听,会吹长笛,写得一手好字,听说他的父母是中国最早一批音乐家呢!王思蒙这个人,心眼直,人善良,能吃苦,处处为我们彝人着想,当地的老百姓都很喜欢他。我还记得,村里很多小姑娘悄悄地爱慕他,后来他失踪了,那些小姑娘听说他可能死在澜沧江了,日日都在江边唱歌,一边唱一边哭,真叫人心碎!至于他和这个巫大伟之间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
     
    刘歪嘴若有所思。
     
    老村长:你们来得巧,今天是火把节,北斗星斗柄上指,晚上八点举行祭火仪式,你们一定要来参加!
    夜幕降临,盖瓦洒村热闹起来。祭祀人员在老巫师的带领下抬着贡品,来到村子南边的古茶树下,开始祭火神。彝人尚火,他们相信火神给人们带来光明和温暖。祭完火神,祭祀者在一块空地上堆上高大的柴堆,扔进一些肥肉,点燃后,火光冲天。在火光中,参加祭祀的男人和男孩从丛林里纷纷跳出,怪叫着雀跃着,围着火光跳舞,像蛮荒时代的精灵。
     

    村民载歌载舞,歌声响亮:“哪里有酒哪里醉,哪里有床哪里睡,哪里好吃去哪里,哪里好在在哪里····”

     

    刘歪嘴和林若秋则坐在人群不远处的一块草地上,看着升起的篝火,吃着烤肉,喝着啤酒,沉浸在这节日的狂欢里。
     
    正在这时,林若秋身后的草地上跃出一个黑影,一把扯过林若秋落在草地上的挎包,转身就跑。挎包的肩带有一部分正被林若秋坐在身下,她拉上刘歪嘴快速追了出去。
     
    二人追着神秘人跑啊跑,跑过了好几片茶园,跑过一座小山头,跑过瀑布,到了一座桥上,正是恶人渡。神秘人停下了,刘歪嘴和林若秋也停下了,三个人气喘吁吁。刘歪嘴打开手机的电筒来照,才发现神秘人正是白日里跟踪他们的哑巴。刘歪嘴知道,这个哑巴并非有意想抢林若秋的包,而是有“话”对他“说”。
    哑巴将刘歪嘴拉到恶人渡边不远的一棵樱花树下。眼前的樱花树正开着红花,花色特别红,一种惨烈的红。哑巴上窜下跳,“依依哦哦”,不停比划,似乎想要告诉刘歪嘴什么。
     
    这棵树有什么特别?刘歪嘴只看得出来,这是一颗上了年头的樱花树,并未发现什么异样。见刘歪嘴没有动静,哑巴又着急了起来,指着樱花树发出怪声。
    难不成这樱花树下埋着什么秘密?
     
    此时,远处的古茶树下,火光冲天,村民们载歌载舞,沉浸在火把节的狂欢中。
     
    次日清晨,刘歪嘴找来村长吉杰,让他请来几位年轻力壮的彝族小伙,掘开樱花树下的土壤,看看埋着些什么。哑巴满怀期待,坐在不远处围观。几个彝族青年挖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到,日头开始高了,大家开始抱怨了,扔下铁锹准备走了。一见众人要放弃,哑巴开始大喊大叫。刘歪嘴看了看哑巴,让大家再挖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
     
    也就坚持了那么一小会儿,一具无头尸体的骸骨被挖了出来。
     
    一时间,无量山上,警笛呼啸。
     
    法医给出报告:尸体高度白骨化,遇害时间大约四十年前。死者是男性,身高一米八左右,遇害时较年轻,约二十岁。不见颅骨,故而无法进行样貌复原。建议相关部门进行排查,寻找符合条件的失踪人口家属进行DNA化验,明确死者身份。
     
    从报告描述来看,这堆白骨很有可能就是四十年前在无量山消失不见的王思蒙。
     
    刘歪嘴立即给王志敏打电话,要他以最快的速度来大理。王志敏见到刘歪嘴,浑身颤抖,紧张地像个小孩子,他提出想先看一眼那白骨。刘歪嘴跟大理市公安局刑侦技术科的人员沟通后,王志敏顺利进入实验室。见到白骨的第一眼,他便捂着脸,哭泣起来,许久,他抬起脸,对刘歪嘴说:不用化验了,这就是我的父亲。
     
    刘歪嘴在;何以见得?
    王志敏:看见他,我好像看见了我自己一样,这是种自己和自己相认的感觉。
    刘歪嘴:直觉有时候也不是万能的。如果你的直觉告诉你,这就是你的父亲,你就更应该接受DNA比对,这对案子本身的进展非常关键,更是日后找出凶手的重要证据。
    王志敏:好。    
     
    此时,昆明又发生一起凶案。刘歪嘴连夜赶到昆明。
    案发现场位于北市区一栋别墅内。发现尸体的,是死者长期包养的情妇。案发前一天,死者从贵阳出差回到昆明后,即驱车来到别墅。而案发当天清晨,情妇便同死者失联,于是当晚九点,持有钥匙的情妇怒气冲冲地赶到别墅,打开门后,便被满地鲜血吓了一跳,再往里看,客厅中央是一堆肉片和一堆骨头。一面墙壁上用鲜血书写了一串神秘文字。情妇吓得花容失色,尖声喊叫,匆忙逃离现场,两只高跟鞋都跑掉了。
     
    北市区的案子和铁皮巷的案子作案手法近乎复制,墙壁上同样留下神秘血色符号,同样是彝文,内容同样是:杀人者,无量山王思蒙。
     
    毫无疑问,凶手是同一个人。凶手连续作案,手法残忍恐怖,这是一起连环变态杀人案。
     
    警方很快给出死者资料:死者,男,60岁,叫普建能,是一家装饰公司的老总。这个普建能,和巫大伟一样,1976年,同与王思蒙在无量山插队做知青,不仅是他的室友,更是当年指认他死于在澜沧江出海打渔的证人之一。
     
    与此同时,大理市公安刑侦队的法医也给出结论:经过DNA比对,死者确是王志敏的父亲王思蒙。
     
    也就是说,四十年前,王思蒙已成樱花树下的一只鬼,那么,如今,在昆明连杀两人的王思蒙又是谁呢?难道是王思蒙的鬼魂吗?
     
    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是没有鬼魂的。
     
    刘歪嘴梳理了一下案情:四十年前,王思蒙失踪,被同宿舍的四名知青指证其不顾劝阻,执意乘船去澜沧江打渔,后经历风雨,遭遇不测。
     
    这四个证人,显然都在说谎。
     
    四十年后,又一个“王思蒙”接连杀害了当年的两名证人。
     
    杀人者“王思蒙”一定不是真正的王思蒙。
     
    一种可能:这个假扮王思蒙的凶手,正是当年杀害王思蒙的人,他意图杀害当年的目击证人,也就是知情人,企图杀人灭口,又故意留下彝文,声称自己就是王思蒙,制造王思蒙还活着的假象,混淆视听。
     
    另一个可能:杀害王思蒙的,正是当年做伪证的四个目击证人。这个凶手,同王思蒙交情匪浅,得知真相后,遂替王思蒙报仇雪恨。
     
    不论哪种可能:凶手都会依次杀掉当年的四位证人:先是巫大伟,再是普建能,下一个,可能是就是林和平和李红旗!
     
    必须尽快找到这两个人!
     
    盘龙寺
     
     
    四十年过去了,如今的林和平和李红旗早已和当年大不相同了。林和平遁入佛门,潜心修行,如今已是昆明盘龙寺的主持,法号释心。而李红旗则成了市政府要员,任职文化部部长。几天前,李红旗带领文化部一众大小官员赶赴意大利的佛罗伦萨,进行友好城市文化交流,并洽谈相关项目,目前人不在国内。如此,刘歪嘴和林若秋便只能先去盘龙寺拜访当年的林和平,如今的释心方丈。
     
    盘龙寺是昆明香火最旺的寺院之一,位于晋宁盘龙山上,与昆明西山,宾川鸡足山共同称为云南三大佛教圣地。
     
    盘龙寺历史悠久,建于元至正七年。建寺六百于年间,历尽兵变,战乱,火灾,地震,却有幸得以保存。盘龙寺之所以叫盘龙寺,传说在建寺的时候,这里是山谷里的龙潭,有恶龙藏身于此,盘龙祖师莲峰和尚念起法咒驱赶恶龙,而龙潭水渐渐干枯,莲峰和尚遂在此建寺,取名盘龙寺。
     
    到了盘龙山脚下,抬头来望,群山蜿蜒,松涛阵阵,一座古刹立于半山腰,不时传来钟声。 二人往高处走,忽然,风刮起来,下大雨了,竟雷声隆隆,光线一下子暗下来,昏暗异常,一时间人间仿佛置换了光景。观音阁前的巨大香炉前,一个女人将香纸扔进炉火里,一阵风吹来,火苗晃动,烟灰飞散。只见这女人跪在阁前,乱发遮脸,头磕得“砰砰”作响。
     
    二人继续往高处走,来到大雄宝殿。一尊巨大的佛像身子前倾,林若秋认得,这是未来佛。刘歪嘴感觉,这未来佛,身子前倾,看来是随时准备起身入世。
     
    二人到了山顶的僧寮区,见到一位十几岁的小和尚,便向他打听释心主持在何处。小和尚说,主持此刻不在寺中,正带着几位弟子在后山的盘龙河放生呢。
    刘歪嘴:我有要事求见释心方丈,还请小师傅带个路,领我去见。
     
    小和尚领着二人从后山下,来到盘龙河边。见到释心的时候,夕阳正照在他身上,在他周身渡了一层光芒。只见释心双手捧一尾红色的鲤鱼,缓缓将其放入河中,鲤鱼并未马上游走,反而是在原地打了好几个转,恍若一场告别。一阵晚风吹来,河边泛起粼粼波光,一眨眼,小鲤鱼不见了。
     
    释心转过头,见到了不远处的刘歪嘴和林若秋。
     
    刘林二人都吃了一惊。僧侣并不少见,而释心却大有不同。他五官清秀,身形修长,面容清癯,却须眉全白,若脚下有云雾,便是活脱脱一位天上的神仙,不蒙尘污。
     
    林若秋竟看得有些呆了。
     
    释心在一间廖房接待了刘林二人。
     
    刘歪嘴:方丈,我想知道,四十年前,在无量山,有一个叫王思蒙的人,失踪了。他究竟是如何失踪的呢?
    释心微微一笑:原来你是为了过去而来的。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放不下,怨长久,爱别离。其实啊,都是因为放不下。放下了,就好了
     
    刘歪嘴:佛家讲究因果报应。任何事情都有前因后果,人命关天,怎么可以说忘就忘。
    释心:你竟说到了来世的报应。如果你这一世有罪,便苦苦修行就是了,何苦担心未来世呢?
     
    刘歪嘴:出家人终究不打诳语,四十年前,王思蒙究竟去了哪里?
    释心:实话是,我不记得了。我放下了,也就忘记了。
     
    刘歪嘴:方丈,如果你不说出真相,那么,你的处境也可能会非常危险!
    释心:怕死其实是一种欲望,求生的欲望,欲望又是痛苦的根源。我如今六根清净,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怕。
     
    刘歪嘴:方丈···
    释心:阿弥陀佛,送客!
     
    林若秋见状,便知这一时半刻无法让释心开口的。与其闹僵,不如先缓一缓,在这寺中住上一夜,明日再说。
     
    林若秋:方丈,你看,天色已晚,下山路很难走,您发发慈悲,容我们在此休息一晚,明日再送客不迟。
    释心:无妨。只是今日寺中留宿的香客甚多,寮房已满,只在我隔壁,还剩一间狭小的。你二人若不嫌弃,今晚便在此休息吧。
    林若秋:好。
     
    当晚,二人早早睡下 寺庙里可真清净,月光在窗台下拉着清长的影子。
     
    次日一早,二人用过早膳,便在沿着阶梯在寺中散起步来。忽然,刘歪嘴望见前方有一位女香客,身材修长,齐耳短发,背影很像是苏菲!刘歪嘴松开林若秋的手,急急朝前追去,边追边喊:苏菲!苏菲!女香客并未回头。他大步上前,生生扳过女子的肩膀,仔细端详,不,不是她!女子受了惊吓,甩开刘歪嘴的手。刘歪嘴连连道歉:“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女子又羞又恼,嘟囔了两句,疾步离开了。
     
    刘歪嘴这才明白,也许他对苏菲真的还有爱情。自打王志敏告诉他,苏菲还活着,他就开始留意路上的行人,总觉得会碰到她。
     
    刘歪嘴回过神来,看见不远处的林若秋,她直直地站着,像根木桩,眼泪在眼眶打转。当饱满的眼泪滑落之时,她转身走了。刘歪嘴并没有去追,他也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下午时分,刘歪嘴收到消息,李红旗要回昆明了。刘歪嘴找到林若秋,让她同自己一同下山。
     
    林若秋不走。她说她要在寺庙里住几天,静静心,案子的事,她不想再管。
     
    刘歪嘴知道,她这是在赌气。不过,他并不打算勉强她,冷静一下也好。
     
    刘歪嘴独自下山后,林若秋心里特别难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走进释心的禅房,眼泪汪汪地说,释心方丈,我想和你谈谈。
    释心:你说。
     
    林若秋:我感觉我爱的人不再爱我了,他很快就要离开我了,我特别害怕,又不知该如何挽留。
    释心:由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林若秋:可我放不下他。
    释心:情关难过。我在初入佛门的时候,师傅无论如何不肯收我,他说我尘缘未了,进了佛门也无用。我在寺外足足跪了一个月,师傅这才迎我进门。剃度的时候,他跟我说,要忘情。
     
    林若秋喃喃自语:要忘情。
     
     
    夜惊魂
     
    刘歪嘴收到消息,李红旗今已经结束在意大利的公干,晚上抵达昆明。他独自一人住在世纪城,女儿在美国读大学,老婆去年秋天开始赴美伴读。
     
    刘歪嘴抵达世纪城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天色微黑。他将车停在小区出口不远处,悄悄守候。七点四十分左右,一辆雪铁龙车出现了,李红旗拉着行李箱从车上下来,和司机寒暄作别后,便进入小区。
     
    八点钟左右,刘歪嘴将车停入车库,稍作等待,拨通了李红旗的电话,希望能登门拜访。无奈他打了许多个电话,长时间无人接听。难道李红旗见是陌生号码,不愿接听?
     
    此时的李红旗正在家中浴室中洗澡,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辗转,让他疲惫不已。
     
    事实上,他更想洗去紧张。今晚,他要见一位四十年未见的老朋友。
     
    洗完澡的李红旗,换上了一身白色的家居服,走到窗前见月色不错,放了一首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舒舒服服地躺在沙发上抽了一根烟。忽然,敲门声响起,应该是老朋友到了。
     
    他掐灭烟头,起身开门。
     
    是刘歪嘴。
     
    李红旗满脸疑惑,皱眉问道:你是谁?
    刘歪嘴出示了警官证,说:李部长,你好!我叫刘飞,是一名警察,这是我的证件。深夜来访,是想找李部长了解一些情况,关于四十年前,无量山的一位知青,王思蒙的失踪。
     
    警察?李红旗有些愣神,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李红旗:四十年前的事情,很远了,我如今上了年纪,不记得了。
    刘歪嘴:人命关天。希望李部长能给我些时间,仔细回想一下。
     
    李红旗:不好意思,今晚我有些忙,一会儿我要会见我的一位朋友。这样吧,明天你来我办公室,我们详细说。
    刘歪嘴:可是,李部长,你现在的处境有些危险。
    李红旗:不好意思,我真的没有时间。
     
    李红旗有些失去耐心,他不愿再听眼前这个丑陋的歪嘴警察再说半句,便“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刘歪嘴无法,只得转身离开。
     
    夜幕降临,盘龙寺的僧人们已早早就寝,寺庙里静寂一片。
     
    林若秋睡不着。她呆坐在床上,望着窗外。今天是十五,月亮又大又圆,像个气球一样轻飘飘地挂在树梢。月光如一汪清泉,将院子照得清凉。
     
    她有些想念刘歪嘴,翻出手机,打算给他发信息,却终究又放下了。
     
    正在这时,林若秋看见窗外闪过一个人影。她从床上爬起,走至窗边来瞧,只见那人影走到通往后山的那扇木门边,松了门栓,打开木门,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
     
    这么晚了?这人是谁?为何这般鬼祟?
     
    林若秋抓起手机,跟了出去。只见那黑影出了木门,沿着后山小路,疾步朝山下走去。借着月光,她看得前方那人穿黑裤黑衣,且将连帽衫的帽子戴起,遮得严实。
     
    林若秋一路尾随,又怕惊扰到他。忽然那人进了一个灌木丛,转眼间就不见了。
     
    林若秋环顾四周,月光下的树木形状扭曲可怖,她心生惧意,转身想回,却见那寺庙已在身后高处。她走得有些远了。
     
    林若秋退到一棵树旁,掏出手机,企图打给刘歪嘴。正在这时,那黑衣人出现了她面前,恍若一个幽灵。幽灵戴了口罩,她看不清他的脸。
     
    只见幽灵高举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朝林若秋刺来。林若秋一面躲,一面逃。幽灵很快追上林若秋,一刀刺中她的肩膀,林若秋顺势一把扯下他的口罩,月光将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是他!
     
    说时迟那时快,幽灵又刺了一刀,这一刀比前一刀还要凶狠。林若秋侧身躲闪,脚步后移,不想脚下踩空,身体失去中心,滚下山坡。
     
    幽灵见状,便不再纠缠,急急朝山下走去。
     
    盘龙山上多是荆棘怪石,滚下山坡的林若秋浑身是血。手机还在,几近昏迷的她怕黑衣人追来,不敢出声,只能爬到一块巨石后,悄然给刘歪嘴发了条短信后,便昏死过去。
     
    刘歪嘴在车库里坐了半天,还是决定放弃。明日就明日吧。看来,这个李红旗和林和平一样,都是铁嘴钢牙,要想让他吐露实情,怕还是要花一番功夫。
     
    刘歪嘴发动车子,准备离开。在驶离小区时,他看见了一个黑衣人进小区,戴着口罩,且将连帽衫的帽子戴起,遮得十分严实。他朝这人多看了两眼。
     
    刘歪嘴行驶到菊花村的时候,他的手机进了条短信。
     
    来自林若秋,只有两个字:释心!
     
    不对劲!刘歪嘴的脑子里闪回刚才的一幕:驶出小区门口时,他迎面看见的那个黑衣人,虽然遮得严实,但车灯照过去时,他看见他的眉毛是白色的!
     
    释心须眉皆白!林若秋的短信绝不会是空穴来风!难道刚才在小区门口想到这,他赶紧掉头,一路狂奔赶回世纪城。李红旗很可能有危险!
     
    刘歪嘴几乎是飞到了李红旗家门前。他敲了敲门,无人应答,贴着门边来听,非常安静。他掏出手机拨打李红旗的电话,听得电话在屋内响起。李红旗就在屋内!
     
    刘歪嘴狠命将门踢开。客厅一片混乱,李红旗倒在沙发上,白色的家居服上满是鲜血。屋内不见第二个人。
     
    刘歪嘴正欲走进屋内救人,忽然从门后闪现一位黑衣人,此刻,他的口罩已经摘下。正是释心!
     
    释心不是白日里慈眉善目的释心,他面容狰狞,目露凶光,举一把匕首朝刘歪嘴刺来。刘歪嘴伸出胳膊来挡,生生被拉下一块肉来。释心又刺一刀,刘歪嘴一把将刀死死攥住,二人对峙着,鲜血从刘歪嘴的手心滴下。刘歪嘴忍住疼痛,使劲儿将刀往前一拉,释心身体前倾,刘歪嘴就势一个反手擒拿,将其制服在地。
     
    被按在地面的释心拼命反抗,大喊大叫。刘歪嘴掏出手铐,将其反手铐在椅子上。释心仍在反抗,歇斯底里地挣扎,整个身子拖着椅子来回翻滚,手腕处更是被手铐勒得皮肉翻滚,鲜血淋漓。
     
    刘歪嘴从未看过如此疯狂反抗的歹徒。
     
    然而,瞬间,释心又安静下来,仿佛换了一个人,很快竟沉沉睡去。刘歪嘴看了看李部长,试了试鼻息,还活着。他迅速拨打了120急救电话,之后,他呼叫同事,请求支援。
     
    一切办妥,刘歪嘴拨打林若秋的电话,先是无人接听,后是关机。他驱车赶往盘龙寺,叫醒寺内所有僧人香客,寻找林若秋。他说,哪怕搜遍整座山,也要找到林若秋。
     
    搜了整整一夜,直至次日清晨,天麻麻亮,一位年轻的小和尚才在恶龙谭边的一块巨石旁找到林若秋。恶龙潭里毒蛇多,林若秋被发现时,两条翠绿的竹叶青正从她的身上缓慢爬过。
     
    寺中有一位老僧,颇通医术,他见到浑身是血的林若秋后,摇摇头说,怕是不行了。
     
    刘歪嘴抱着林若秋嚎啕大哭,边哭边说,怎么会!她是这个世界上命最大的女人!送医院,抢救!
     
    命运特别垂青林若秋。一个星期后,她睁开了眼睛,看见了苦苦守在她身边的刘歪嘴。刘歪嘴紧紧拉住她的手。
     
    刘歪嘴:永远不要离开我,好吗?
     
    林若秋没有回答,双眼流出两行清泪。    
     
    第二张脸
     
    李红旗醒了。他什么也不肯说,只说要见刘歪嘴。刘歪嘴到了,他果然开了口。
     
    李红旗:你救我干什么呢?我本就是个该死之人啊。
    刘歪嘴:我想知道,四十年前,在无量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红旗: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才能说。你能做得了主吗?
    刘歪嘴:能。
     
    李红旗:我要你答应我,无良山的事情,永远不会见诸媒体,也不能让我的妻子和女儿知道,尤其是我的女儿。
    刘歪嘴:我答应你。
     
    李红旗喝了口水,缓缓道来。在他的讲述中,之前所有的线索都串了起来,刘歪嘴拼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1976年,毕业于昆湖中学的知识青年,王思蒙,巫大伟,普建能,林和平,李红旗,唐慧,乘坐一辆老旧的汽车,来到了无量山。
     
    无量山产茶,盖瓦洒村更是有许多千年古茶树,知识青年下乡后,提出大力发展茶产业,给当地居民增加经济收益。然而,彝族老乡不识汉字,更不懂经营,收茶卖茶的事情多是知青帮忙打理。外地知青不懂云南话,也不懂云南茶,更不懂云南茶叶行情,这事儿,便落在了昆明知青头上,具体的负责人便是来自昆湖中学的这几位:王思蒙,巫大伟,普建能,李红旗。王思蒙是审核,另三人是会记。
     
    1978年回城前,巫大伟找来普建能和李红旗。
     
    他说:“来无量山两年了,每年的收入就那么一点点,饭都吃不饱。不如趁着离开前,做个假账,捞些茶款,全当是回昆明的路费了”。普建能同意了。他一直想回昆明做点小生意,正愁没有钱。李红旗也同意了。他父亲早亡,母亲身体不好,日日咯血,一直没钱看病。再说,高考已经恢复了,他也需要一笔钱,好为读大学做准备。
     
    这么一想,三个会计合伙做了一台假账,分了一笔不小的茶款。
     
    不想,这事被负责审核的王思蒙发现了。王思蒙气愤不已。他在无量山中采茶时,曾被毒蛇咬伤,幸好一位彝族老乡救了他。因此,他对当地彝民感情深厚。怎么能拿老百姓的钱?他气冲冲地找到巫大伟等三人,说,三日之内,把钱还上,他便不再追究!否则他便向政府举报,抓他们去坐牢!
     
    知青们都来自城市,在这大山里苦熬了两年,如今眼前着就要回城了,如果这个时候被举报,这辈子的光明前途就毁了。
     
    钱呢?早就花的花,寄的寄,还是肯定还不上了!
     
    三个人找到王思蒙商量。王思蒙不买账,斩钉截铁地说,这事没有商量!
     
    三个人起了杀心。  
     
    这日黄昏,三人瞅得机会,一路尾随王思蒙,企图寻找机会杀人灭口。王思蒙脚步匆忙,走到恶人渡,并未过桥,反倒是来到桥下,进了一个巨大的石洞。三人跟至洞口,听见洞中有争吵声。同王思蒙争吵的人,正是林和平。
     
    三人在洞口听了半天,才把缘由听清楚。原来,这王思蒙和林和平竟是同性恋人,两人偷偷在一块一年多了。而这王思蒙是双性恋,对女人也不排斥,和唐慧好上了,还把唐慧的肚子搞大了。眼看着即将回城,王思蒙想着,长痛不如短痛,便和林和平提出分手。林和平死活不同意,两人便争执起来。拉扯中,王思蒙将林和平推倒,其头部撞上了一座钟乳石,陷入昏厥。王思蒙见状,不知如何是好,又急又气,坐在地上抱头痛哭。
     
    这时,巫大伟等三人猫着身子,悄悄走进石洞,用手中的锄头狠命捶打王思蒙的头部,直至其倒地死亡。事毕,巫大伟正准备将此事嫁祸给林和平,却发现林和平醒了。迷迷糊糊的林和平只见巫大伟等三人锤杀王思蒙,却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见状,巫大伟将计就计,说:“和平老弟,我们在洞外听见你和王思蒙发生争吵,他又企图杀害你,便走了进来,本只想制服他,不曾想却失手杀死了他。和平老弟,我们这可都是为了你。事到如今,可怎么办呢?”
     
    说完,巫大伟给普建能和李红旗使了个颜色。
     
    普建能:事到如今,只有想办法把尸体处理了。
    李红旗:谁也不能说出去啊!我还有个生病的老母亲,若是说了出去,谁来照顾她呀!
     
    林和平信以为真,不知不觉竟被他们拉入一伙。
     
    如何处理尸体呢?
     
    巫大伟取来一口锅,在洞内生起火,砍下王思蒙的脑袋,又挖下他的内脏,煮了一锅汤。
     
    巫大伟:彝族男子表达兄弟情深,便会煮一锅动物内脏,然后喝下,称作“肺腑汤”。今日,你我四人喝下这汤,便从此穿了一条裤子!
     
    巫大伟带头,取了一碗汤,一仰头喝下。普建能和李红旗纷纷效仿。到了林和平,他怎么也喝不进去。巫大伟见状,拿过碗,强行将那肺腑汤灌入林和平口中。是酸苦的,腥臭的。
     
    林和平剧烈呕吐,吐出了胆汁。
     
    巫大伟:过几天,我们就回昆明了。回了昆明,从此我们互不相识,永不相见。
     
    洞外狂风大作,暴雨突至,电闪雷鸣。风雨中,四个人将无头尸体抬到恶人渡不远处的一棵樱花树下,悄悄埋葬。
     
    而这一切,被一个只有七岁的小哑巴看见了。后来,小哑巴长大了。再后来,他将刘歪嘴带到那棵樱花树下。
     
    埋葬王思蒙后,四个人又统一口供:一致对外宣称,亲眼看见王思蒙去了澜沧江打渔。
     
    那么,如今,林和平又为何要一一杀害巫大伟,普建能,和李红旗呢?
     
    李红旗说,当晚,林和平来见他,举止有些奇怪。他印象中的林和平,是个性子温和细腻的人,有些胆小,连说话声音也像女孩子。而那晚的林和平却像换了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变得深沉粗犷,而且他声称他是王思蒙,是来找我复仇的。
     
    审讯的警方也说,被抓后,林和平便又成了释心和尚,对当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离开寺庙下了山,又为何会出现在案发现场。
     
    这些疑惑,很快就从心理医生得到了答案。
     
    原来,林和平离开无量山后,日日活在痛苦和恐惧中,他来到盘龙寺,削发为僧,希望能放下在无量山的一切。然而,他还是常常想起王思蒙。当年在无量山,他二人,一起去茶园采茶,一起去瀑布下的水潭里游泳,王思蒙给他写厚厚的情书,在月光下为他吹奏长笛,而恶人渡下的石洞,更是他们幽会的好去处。无量山的时光是他一生最好的时光,王思蒙是他这一生都过不了的情关。
     
    温庭筠有句诗词: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成了释心和尚的林和平,还是日日思念着王思蒙,只是他不承认,他在拼命压抑。他以为他的心是一块冰,却不知这冰下有一股热流暗涌。而当年王思蒙的惨死,又让他痛不欲生,常常在深夜里哭醒。
     
    如此,他便人格分裂了,分裂出了第二个人格:王思蒙。这是他的第二张脸。这个“王思蒙”为了给自己复仇,先后杀害了巫大伟,普建能,却在杀害李红旗时未遂。
     
    那么,他又为何在墙上留下那串彝族文字呢?原来,当年在无量山,王思蒙曾给他写过情书,为了防止被人发现,落款用的是同彝族老乡学到的彝文“爱你的人,无量山王思蒙”。为了成为“王思蒙”,他的潜意识在模仿王思蒙。
     
    刘歪嘴去精神病院看过林和平,见到林和平的时候,他体内的“王思蒙”正好出现,他被一捆皮带捆绑在床上,歇斯底里,大喊大叫。他在喊些什么呢?他喊叫的是:林和平,我要杀了你!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何还要喝我的血,吃我的心,尝我的肝!
     
    心理医生告诉刘歪嘴:林和平的主人格并不知道他的第二人格“王思蒙”的存在,即使他的肉体犯下了滔天大罪,他的精神却是无辜的。而“王思蒙”以为他已经杀掉了李红旗,就差一个林和平了。照这样下去,他要么自己杀了自己,要么就是杀害一个无辜的,代替林和平的人。
     
    李红旗给完口供的第三天,从病房的窗口跳了下去,自杀了。十六楼,人跌下去,五官都跌没了,围观的群众说,这根本看不出来是个人。
     
    转眼到了林若秋出院的日子,刘歪嘴买了一大束玫瑰花,匆忙赶往医院。
     
    林若秋的病床空空如也,桌子上留有一张字条,写着:爱你,写诗开始,念佛终止。

     

    本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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