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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淀路小区的清北考研人

    2016-07-26  |  米格尔街  |  微信号:MiguelStreet
    海淀路小区是个自发形成的考研基地,以清北考生为主。在那里,考三年、五年者并不少见,十年亦有之。
     
    渴 望进入高学府的考生,在这里人性变得粗粝与脆弱。有人为争抢座位相互谩骂,大打出手;有人埋头苦学,其他人与事与我无关;有人背着书包,边走路便呕吐;有 人带一大堆书去教室,却落座便趴桌子上打呼噜;有人考研失败,短暂工作,待之后再考;有人中途放弃,永远回到了家乡……
     
    今日这篇文章的作者是位一战便考上的北大生。从艺术跨专业考中文,在海淀路小区备考的一年里,她见过了形形色色的景象。

     

     

     

    海淀路小区又旧又破,考过研的朋友介绍说:那方便,离北大南门步行只要两分钟——你若真心决定考研,就不该在路上耗太多时间。

     

    我去看了两次房,第一次看完情绪就塌下去了。为了理想我能吃苦,但真要住进去,内心实在难接受。海淀路小区,白天从正门看去,静谧如诗、绿荫浓厚,夜晚从中关村大街看背面,粉墙如画,霓虹绕梁。里面却并不是那样的。

     

    最原始、简陋的毛胚房,隔成一小间一小间,鸽子笼一样的房间里只能放进床。男女混住,墙壁上面有污渍,水管发黄,过道上晾了一堆各色衣服,地板想必是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了。洗手间是公用的,我还没把门全推开,就开始干呕。等全推开了就吐得肠胃绞痛。

     

    海淀路小区的清北考研人

    一套如此,两套如此,三套四套皆如此。我被折腾得很有脾气:“这跟您描述的一点都不一样,这是人住的吗?跑来跑去浪费时间精力。您最初就该说清楚。”

    中介见多了,淡淡一笑:“您有钱您去租高档公寓啊,反正我们这里都是这样的。考研的学生都是这么住。”

     

    海淀路小区的清北考研人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看多了萧条破败,经几回横刀竖宰,人没精力了。住远难得近水楼台之便。最后心一狠:我是人,别人也是人。别人能住,我就能住。忍一年,死不了!

     

    搬进去才发现,整个小区,除了直博生,住的几乎都是各路考研人。直博生属外校应届保研,提前过来做实验,住宿费各方面都有报销,最多在海淀路小区住两三个月。考研人就不一样了。

     

    她们问我:“你是几战?”

    “什么意思?”我一头雾水。

    “你不会是一战吧?”

     

    那时我才知道,海淀路小区的考研人,有的考了三年,有的考了四年,有的在那住了五年甚至十年。几战就是考研考第几次的意思。

     

    我很不悦,警惕地告诉他们:“我只考一次。”

     

    他们不自然地笑笑,有的祝我好运,有的不屑一顾。“第一年都是你这个状态,时间久了就不会这么自信了,越考到后面越没动力。不过大部分考上的都是应届生。或者一次就考上的。”他们这么说。

     

    我当然要一次就上。

     

    金钱和时间成本的消耗都容易理解。至于体力——讲真,读书也是体力活,一天到晚钉住不动,十几个小时高度消耗脑力,长此以往,如弹簧拉坏了,有时就弹不回去了。整个人要傻了般容易生病。生病在异乡只能死扛。

     

    考研是一场持久战,谁先倒下算谁输。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他们说。

     

    他们大多在外面报了班,比如说政府管理专业考研班,交十万块钱听课费,老师会出书画重点,一年考不上再来一次,再来一年还没考上,造化由己。

     

    北大考研生,大多会在二教五楼或三教四楼占用一个小教室,有固定座位,省时省力,书都堆积在课桌里,第二天一大早直奔目的地,这是历年以来约定俗成的规矩。

     

    我是2014年9月15日开学那天进入二教524教室的,在那个教室,我整整待了半年。亲眼目睹考研生为争抢座位甚至大打出手。

     

    “更严重的还有呢!那就不是抢座位了,是考久了心理变态需要发泄。就在去年,一男一女坐一个桌子,女的考中文系,牛高马大很不好惹,男的也不好惹,两人争抢了半天最后坐同一个桌子。没坐多久呢,一个说,你晃什么桌子,另一个说,明明是你在晃桌子,两人打得头破血流,120都来了,直接进医院。当时我在场,就这个教室,这个位置。”高飞说。

     

     

    高飞

     

    高飞要考北大软件与微电子学院。第一年她考的是光华管理学院,差几分,没上成,和男朋友一起被调剂到软件与微电子学院。男朋友选择上,她想再试一年。谁知第二年连软微学院分数都高上去了。2014年已是高飞第三次备考。青春等不起,男朋友都要毕业了自己还在考研。她决定正式考软件与微电子学院,这个专业的分数相对光华要低一些。

     

    海淀路小区的清北考研人

     

    高飞很讲义气。

     

    根据历年惯例,每年9月,课比较少的教室早被人占满了,我只好挑剩下的碰运气。最开始我进的是530,530坐了一对正处在恋爱萌芽的男女,讲台下面全是他俩的书。我找了个空位置,到了晚上就学他们把书塞在讲台底下,那对男女中的女生看到,一言不发地将我的书扔地上。我塞进去,她又扔地上。

     

    出门在外,碰到这种不要脸的能怎么办?

     

    我捡起自己的书,将门用力一带,借响声泄愤,再也不去那了。

     

    背后传来那对情侣的笑声。

     

    海淀路小区的清北考研人

    考研生,来源网络。

     

    第二天早晨,一看正对着电梯的524教室还很空,就进去了。一个中分长发皮肤白净中等体型的女孩也进来跟我打招呼,热情帮忙搬东西。看我力气小,女孩帮我搬了却死活不要我帮她搬。她就是高飞了。我和高飞就那样认识的。

     

    后来高飞经常拿东西给我吃,人不在就放我常坐的桌子上。我感慨:“你真好,不像530教室那两个人。”

     

    高飞问530那对人怎么了,她见过那两人的。等我说完,高飞将桌子一拍:“我去,530教室是那两个狗男女在北大二教开的房吗?一样的出门在外漂着求学,一样的不容易,这么臭不要脸肯定考不上!”

     

    我说:“跟这样的人计较浪费时间精力。我们就在这学吧,来人上课里出去就是,我只要有地方放书就很满足了。”

     

    没过多久,530那对情侣发现14年530教室的课特别多,他们学习不断被打搅,老是得抱着书出来另外找地方。那两个人研究了一番课表,发现历年课多的524这一年课奇少,打起来524的主意,决定来抢524教室。

     

    他们是这么做的。写了一张通知贴在五楼,说学校领导清查,要求所有同学把书清走,不然就要扔掉。所有人都不许用书占座位。

     

    学校确实经常清查。但官方的语气措辞跟语文没学好的学生腔措辞还是不一样的。

     

    海淀路小区的清北考研人
    考研生,来源网络。

     

    贝贝说:“我亲眼看见那通知就是530那对男女中的女的贴的。他们站在524门口半天,估计还是看中了524教室,要把你们排挤出去。我是去哪儿都无所谓,多背几本书都好。你明天早点起,要不然你座位就被人占了。”

     

    果然,第二天我六点起床,这对男女比我更早,站在二教门口等开门,门一开抱着书冲进了524。他们还在打电话叫熟人坐满位置。回头看到我在背后,一脸尴尬。

     

    那几天我每天六点起床,跟他们互相对峙着一声不吭地在同一个空间学了几天。大概对方觉得气氛不是很轻松,过几天就都走了。

     

    都走了,高飞越来浮躁,又闹失恋,劝来劝去劝不好,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的,我也管不了那么多,每天只顾着自己学习。没多久,教室里又换了一拨考研生。

     

    “考研生有固定座位,省时省力,书都堆积在课桌里,第二天一大早直奔目的地,这是历年以来约定俗成的规矩。”

     

    五楼教室小,只能容纳四五个人。有个长相横蛮的男生为了帮女朋友占座,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将我旁边女生的书扔地上,并将自己的书包重重砸上去。那女生考中文系考了四年,平时对我颇为照顾。从不敢跟人争执,别人说一她不说二。一个教室看上去,确实就她最好欺负,但也不带这么明目张胆欺负人的。前面坐的男生看一眼埋头学自己的,没人打抱不平。

     

    我实在看不过去了,说:“同学,你仗着自己是男生这么欺负女生不好吧。”

    那男生指着我大吼:“就仗着自己是男生欺负女生,怎么着?”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事:“同学,你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的吗?”

    “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老子不敢打你,不耐烦都滚出去,老子才是北大的学生。你要怎么着?今天我们就在这里坐定了!”

    “有你这么素质低的北大学生吗?你哪个院的?”

    “看不过去滚回去!”

     

    “你——”我正要讲理,声音一抬高,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旁边女生拉着我:“算了算了,不坐在这儿,我在外面另找地方学习就是。”

     

    那时候我真恨自己是个女儿身,恨不能拥有一身绝世好武功,可以直接揍这男的一顿。我心里气不平,恨无能为力,等人走了干脆趴在桌上掉起眼泪来,饭也懒得去吃了。高飞回来了,见我在哭,问怎么了。一听,桌子就拍起来了。她说:“这么不要脸的,我一定让他给你道歉,欺负谁都不能欺负我妹子!”

    等这男的一来,高飞直接开问是怎么回事。

     

    那男的一贯横蛮,要做打人架势。

     

    高飞见讲理不通,直接开讽了:“你说你是北大学生,北大学生有你这样的吗?不管你是不是北大学生,你总是个男的。男的就可以明抢座位了?我看了你俩的书,你俩是民大的吧?你俩考的也是人大的研究生吧?就你那个证件,假证件一百块钱一张外面多了去,你忽悠谁呢?你是北大的干嘛不去图书馆学习?图书馆多好,上个厕所还有纸,还不用跟人抢,环境还安静,你想拉多久拉多久。你说你爱学习,看在都为学习的份上就认了。可之前在另一个教室我就见过你,我观察了一下啊哥们,你一个小时至少上五次厕所,进进出出,开门关门的,你是前列腺有问题别搁在这儿来影响大家啊!这多不好是吧?”

     

    高飞快嘴快语,那男的要冲上来打人,被女朋友拉住了。等那男的走了,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高飞,她却拍拍胸口说:“我去,吓死我了,我手心全是汗。”

     

    我感激地拉着高飞的手。高飞说:“说实话,这种不要脸的男的,我真怕他上来拿凳子砸人的。我吓死了。以后别跟这种人浪费时间,教室多,座位多,有的人是考了很多年压力大,故意找茬发泄的。”

     

    高飞为人如此仗义,我心中十分感激。可惜,越到考研期近,她越不平静,,有时候来学有时候跑出去玩去了,又要管理家庭矛盾,又要处理跟男友的感情,最后竟然不了了之。

     

    高飞最后有没有参加考试我不知道。总之,我再也没她的消息了。

     

    考完后微信上问过,她也不回。她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我倒时常想念她。

    再说一事,更让我佩服高飞为人。

     

    高飞说她父亲是当官的,在外面有外遇,那女孩子比她年龄还小,怀了孩子,一心逼她父母离婚。高飞明察暗访的,找到那个女孩子,对她说:“我把话撂在这,你要是敢生下来,我就敢弄死。我说到做到。不管你生的是什么,只要你敢生,敢借这个孩子让我爸妈离婚,我一定想办法弄死他。你知趣的自己知道怎么办。反正我逼急了什么做得出来,不好过大家都不好过好了!我反正考研考不上心理变态正愁没个借口发泄。”

     

    “怎么办的呢?”我着急地问。

    高飞淡淡地说:“给了一笔钱,孩子拿掉了,离开我爸了啊。现在跟年轻男的结婚了。”

    我说:“她对你爸爸到底是不是真爱?”

    高飞说:“怎么可能,这女的就是为了钱,给了钱就不作不放屁了!我爸爸年纪这么大,她比我还小,她对我爸爸是真爱?”

    我斩钉截铁地说:“年龄不能说明什么。真正的爱情什么界限都没有。”

    高飞说:“有肯定是有,但是少。至少那女的对我爸肯定不是,我敢肯定。”

    你怎么肯定呢?

    高飞说:“我就肯定。”

     

    她的肯定多少带了些主观唯心主义。她告诉过我,她逼她父亲在她和那个女孩中间做个选择。要娶那女孩就失去自己这个女儿,看着办吧。

     

    哪有不爱自己女儿的父亲? 高飞就这样维护了自己的家庭。我相信,不管她读不读这个研究生,以她办事的魄力,她会有一个非常精彩出色的人生。

     

     

    小风

     

    2014年9月以前,我对北大环境一无所知,随便找个没人的教室就去自习。时间久了问题出来了,我背不动书。跨专业考,本科还是艺术生,对比身边大批有策略有经验的考研者,实在任何一本也不敢轻易撇下,每天被书包压着,每天都在边走路边反胃呕吐。

     

    北京五月天气就酷热,大太阳底下,一边应付水土不服一边不停地压制时不时不由人控制涌上来的各类情绪。那段日子,是放在油锅上煎熬般过去的。

     

    孤独,大龄,体弱,倔强,无处可去。压根不能设想万一花了一年却没考上怎么办这件事。人生在世,多是被后顾之忧给吓得失去行动力的。2014年,几乎是我心最大的一年,我干脆啥都不想了。反正到了最低谷,从零开始就从零开始吧。如此,倒一板一眼地把作息调整过来,每天按时看书吃饭睡觉,只要书看进去了,饭还是吃得很香,觉还是睡得很着的。就在那时,我认识了小风,贝贝,小方以及二教524这些人。

     

    最开始是在三教,前面女生见我在看英语考研,我看见她在看考研政治,我们就招呼上了。她是我第一个研友小方。

     

    小方长得非常漂亮,肤白如雪,身材高挑,头发眉眼乌黑,走过去的无论男女都要回头多看她几眼。这样漂亮的女生跑过来吃苦,我心里竟多了几分平衡感。而这样的女生学着学着抱怨发尾开始枯黄,脸上开始长痘痘,没多久就回家乡上班去了。她衡量了来去,读完研究生留在北京不一定过得更好,而自己因为被考研煎熬越来越丑,青春也耽误了。最重要的是她怕家乡的男朋友等不了她那么久。

     

    女生大多是感情用事的。小方既为感情用事,也为外貌用事。我还记得我们一起住的时候,每天早出晚归,不敢浪费一秒时间。有一天小方姐姐来北京了,带她去酒吧玩了玩,又去酒店开了个豪华套房,小方兴奋地给我们群发照片,说那才是人过的日子。其余几人不吭声,我心静如水。相比灯红酒绿的豪华,我满心渴望回归书香。

     

    小方去了一趟就回不来了。没多久就收拾行李回家乡过人过的日子去了。

     

    在524教室我还看到过一个非常漂亮的女生,容颜惊人天人,皮肤细腻如婴儿,又低调素雅。有时候我觉得她像林青霞,有时候又觉得像高圆圆。我是女生我都那么爱看她。她学着学着也不见了,因为追她的男生太多啦。

     

    在跟小方成为室友以前,我们学到饭时结伴去艺园食堂吃过几次饭。她路上不断跟人打招呼,都是她们专业的考研生。

     

    小方也才来不久,怎么认识那么多同类?而那时我除了她几乎谁也不认识。

     

    小方说她们在外面上考研辅导班认识的。考研班学费贵得惊人,清华北大班,动辄十万八万。我压力大,下定决定全靠自学。事实证明我是幸运的,我认识的那些研友,花八万十万报班的,几乎没有一个考上的。当然也有考上了的,只是没在我认识范围内。我今天只讲自己亲眼所见所闻嘛。要知道,2014年下半年,二教五楼全是考研生,我所认识的十几个考研生里,考上了的就我跟贝贝两个人。

     

    但这并不能说明其他研友不够优秀。相反,他们中绝大多数人是非常优秀的。一场考试定输赢,现实太残酷了而已。

     

    小风就是这里面非常出类拔萃的。

     

    最初听到小风的名字,是从小方的嘴里。那时我跟小方一起去食堂吃饭,回来路上她遇见了一个研友。那两个人聊,我一旁听。她俩话题里频频提到一个人,多么厉害,多么学霸,考研英语题做得炉火纯青,各类英语作文范文张口就背得滚瓜烂熟。最重要的是专业牛,考了前两名,就是因为政治不及格给刷了下来。她们提的人就是小风。

     

    小风今年至少是第五年了。

     

    我第一次看见小风是在三教一楼走廊尽头那个学习区。一个高瘦清秀的姑娘,走到我对面坐下,目不斜视,旁若无人,拿出书就看,一页一页,与世隔绝之状。小方在教室里看书,出来打水,在外面看见我们,过来跟我打招呼,又过去跟小风说话,小方朝我眨眼睛说这个就是小风,她室友。她眨眼睛暗示的意思是:我跟你说过,这个人很厉害的哦!我听了就望着小风笑笑,意在打招呼。小风低头看书,眉目不动,面上没有表情。

     

    这才是真学霸的状态啊!我内心惭愧,想起朋友小马说:小丹,你考研啊,就要拿出六亲不认的架势来,一分一秒的时间都不轻易虚度。

     

    当我以为小风不屑于把时间浪费在认识陌生人上,也打算学习她的学习态度时,我的房东走了,把我介绍给了她的好朋友,另一个房东。这另一房东阿姨,巧在也是小风和小方的房东,她同时在小区里开了个饭店,名叫天天日顺,她是个大好人,以后有机会我要专门写到她。素不相识的情况下,她叫了手下几个服务员给我搬家,她还曾在我生病时让我白住了一段时间没收房租,叫我莫跟别人说,她甚至帮我洗好衣服折在床头。就连离开海淀路小区,都是她叫她老公的朋友开车直接把我送到万柳公寓的。

     

    房东阿姨说,她一生最佩服的就是我这种有志气有骨气的姑娘,出门在外不容易,所以愿意随手帮点忙。

     

    当我在她帮忙下搬过去,推开门就看见小风坐在床上看书。这回小风笑得很灿烂。

     

    我们就这样成为室友了。每天各学各的,一个醒了,其余都陆续起床。小风永远是起得最早的,她一声不吭,悄悄走悄悄回。她做任何事情都有板有眼无声无息。她有很多对自己的硬性规定。比如,七点钟要准时出现在食堂。十一点五十准时去吃饭。每天睡前必须刷一次鞋子。二十几岁的年轻姑娘,每天都是两件深色T恤换洗。小风眉目很清秀,但肤色较黑,并不适合深色衣服。

     

    “越不被人注意越好,我就希望不被任何人注意。”小风说。

     

    小风其实很有艺术天赋,她张口闭口能说出些深刻的哲学语言,她父母就在老家开了个字画店的。但她考研这几年,从不听煽情的歌曲,从不看比较感性的书。她甚至从不与人打过多交道。就那么把自己封闭在里面,一板一眼地过着。有一天夜里十二点,我睁开眼睛看见对面坐了个黑黑的影,吓一跳。

     

    我说:“小风,是你吗?你怎么了?”

    “我想起我还没刷鞋。”她小声说。

    “天啊,睡吧。没事的!一次不刷没事。”我说。

    “可是我还没刷鞋。”她自言自语。

    过一会儿,她抹黑起身刷鞋去了。外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天啊,我的鞋子不脏我绝对不刷。脏了有时候都懒得刷。小风这是考研考得走火入魔了。”贝贝惊叹。

     

    小风其实很单纯,她毫不知世故事,从来没谈过恋爱。看上去特别朴素。所以当这样一个姑娘,把我当作在北京最好的朋友时,我又荣幸又压力很大。

     

    考完研后,独不见小风,电话给她。她说她考完最后一门,都不知道该干嘛去。

     

    吃喝玩乐放松一下啊!我们这样说。

     

    可是小风就像弹簧卸下了弹力,整个人傻了。那天晚上,她呆呆坐在农园食堂坐了一晚。直到人走空了食堂管理员赶人她才失魂落魄地回来。她习惯了一板一眼的考研复习时间表,是真的不知道考完该干嘛去。

     

    我很珍惜跟小风的友谊,但随着复试的到来,我们关系还是崩裂了。

     

    那是2015年3月,我回海淀路小区准备复试。小风成绩也在过线边缘,跟我一样紧张。她整个人都变了,变得特别依赖我。我们几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我跟另一个女生多说话几句,把她落在后面,到了食堂里面她突然冲我发脾气,饭也不吃就走,事后告诉我她把我当最好的朋友,受不了我跟别人好忽略她。

     

    那时候复试日期迫在眉睫,我相信按照招生比例我是有希望上的。我们又一起去买过鞋子,我生性散漫,兴趣随心,这会儿说去干嘛,下一个点也许会觉得不如去另一个地方,都无所谓。小风却特别重视说好是啥就是啥。说好哪个点干啥就干啥。这样闹过几次,我自己也是疲惫之人,只渴望有肩膀可靠,压根成不了小风的肩膀,就不在一起复习了。学着学着,复试线出来了,小风她们专业缩减招生名额,她不在名单里头。一连几天躺在床上谁都不理。我劝她看开一点,考研没那么重要。

     

    小风在电话里说:“妈妈,现在的人心可坏了。看你落榜了就落井下石劝你放弃。妈妈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轻易被影响的,我的信念很坚定。”

    我在房间里听着不是滋味,我说:“小风,你是在说我劝你别把考研看得太重这件事吗?你是在说我吗?”

    “妈妈我知道的,现在的人就是这样,自以为自己了不起,没事劝别人挺像回事。”

    我说:“小风,如果你是说我,那我真是瞎眼白认识你了。你要说这些,能出去说别当着我的面吗?”

    “妈,人家还让我出去说,别当着她的面说呢。”

    另一个室友,利利与我面面相觑。利利微信安慰我:“理解下她,刺激也很大。”

     

    等我复试完,正式上了,小风更处于跟我的敌对状态,我劝了很多话,但是她的敌意与冷漠更明显。我干脆删了她,再也没打过交道。

     

    直到我开学前夕,由房东阿姨在中间劝说,她主动加回我的好友,我们约出来,逛了一圈未名湖。我在校园里请她吃了一顿饭。她似乎很多话要说,最终什么也没说。我经历了一些事,也早熄灭了不管不顾的热情,只是真诚地默默的,虽然无话可说,却也充满祝福地,陪她走了一圈。

     

    前几天,我经过海淀路小区,又遇见了小风。她精神状态很好,气色也好。看见我时,她眼里光芒冒出来。我告诉她,玉红考上了,第一名。小风说:“太好了,这个消息真是太令人开心了,太令人振奋了!”

     

    我问:“小风,你现在?”

    “我现在工作了,每天打电话,嗓子都哑了。”她像孩子受了委屈似的语调和神气说。

    我如释重负。工作了就好。她需要跟人打交道。她还从没出去工作过的。

    我问:“还考吗?”

    “考。下半年专心准备。”

    我特地告诉她玉红的事情。玉红考了五年才上。

    我知道小风今年刚好就第五年了。

     

     

    中伟

     

    中伟是一个极为温暖的人,虽然我总是戏称他为“中央空调”,温暖着我们身边的每个人。说句不算夸张的话,没有他,那样艰苦残酷的考研生活,也许我坚持不到最后。

     

    人就是这样,很奇怪。冬天起不来床,有时候想到教室里有个人对你那么好,很窝心,也早早起来了。在一个地方学习久了很累,也疲乏。但是想想那个地方还有个那么温暖的人处处照顾你,乃至于别的地方也不是很想去。

     

    2014年,中伟从中南大学应届毕业,来北大考2015年北大光华管理学院的研究生。那时已是10月份,524教室换了几拨人了。中伟刚来时我谁也不理不管,每天最后一个到教室最晚一个离开。我不是一个人在奋斗,还有一个跟我一样勤奋的男孩子,每天我最早到时候能看到他,最后一个离开时也能看到他。他的外号叫“叮当猫”。据说每天最早去了就打开电脑看《哆啦A梦》或者玩游戏,跟着考研的人一起混到最晚再回宿舍。“叮当猫”考光华管理学院。光华大概400分过线,“叮当猫”就这么混了好几年了,每年都答两百多分。

     

    海淀路小区的清北考研人
    “光华大概400分过线,“叮当猫”就这么混了好几年了,每年都打两百多分。”

     

    二教五楼有的是这样的人。越到下半年这样的人越多。

     

    有一个中年男子,上面腰带系在胸口下,下面露出一大截白袜子,永远络腮胡子刚刚刮去不久的样子,人人叫他“腿哥”,他每到一个地方就抖腿,每天带着一大堆书到教室,落座就趴在书堆中间打呼噜,睡到饭时再去吃饭。吃完饭背着书再回来接着或者抖腿或者打呼噜。这样的中年男子不止一个。有一次贝贝把我找出去,说有个男的把她从教室里熏出来了。那男的一个月没洗澡了也许更久,我也见过,蓬头垢面,他最离谱的行为是裤子垮下来,露出半边臀部,边走边拖着鞋子吃方便面。

     

    北大二教是开放的。这样的人能进来,才有机会让我们也进来复习。我不知道如何评价。

     

    还有人准备了一年,临考的时候突然不报名了,说觉得自己要再准备一年才有信心。

     

    也有人临时突然换学校换专业,或者报名了不去考。或者考了一门感觉不好其余再也不去了。

     

    什么情况都有。

     

    我还见过有个专业只招收一个人,刚好那两个女生同考一个专业,两个人较上性命般一前一后的桌子坐着,复习。我今年有一次去二教五楼写稿子,又看见了两个其中的一个。她说今年总算考上了,正在等待录取通知书。另一个不知音讯。

     

    “还有撕书,扔对方重要资料的呢。”高飞说。

     

    高飞待久了,什么都知道。她亲眼见竞争对手互相偷资料扔资料的。

     

    考研的人,越到九月十月,情绪越紧张。可能学得太辛苦,九月的一天,我来例假,在524教室痛得晕过去,人横卧倒在椅子上,快完全瘫到地上去了,不能动,痛得哭。跟我一个教室的另外三个人,听见哭声,一声不吭。

     

    她们不敢吭声。谁吭声万一要打电话联系医生或者送医院,是要浪费时间的。

    可我实在不能动了。我呕吐起来,肚子绞痛,人马上要失去意识休克过去了。

    在手指还能动的时候,我打电话给室友贝贝。她过来扶我,帮我提东西,送到宿舍休息。贝贝送着我,我走不动,她背不动,出租车叫不进来,她的神色也是很着急的。

     

    出门在外,身体太重要了。关键时候就知道到底有多重要。

     

    隔壁教室525一个女生,考光华,每天自习室回去还在宿舍学到凌晨两点,早晨四五点起床,不睡午觉。她脸色苍白,毛孔粗大,据说已经三个月没有来过例假了。

     

    等我肚子疼好了回到524教室,那在场的三个人依然一声不吭,面上稍微讪讪之意。我能理解她们,但是情感上过不去了,谁也不屑于再搭理。每天冷若冰霜地独来独往。到十月份,中伟来了。

     

    中伟是很干净很青春气息的一个男生,他坐在我前面,每天涂护手霜,每天带零食,不管认识不认识,有他自己吃的就有别人吃的,他分给每个人。我会计较我每次发别人,别人吃东西的时候从来不发我,一个个那么冷漠那么自私。中伟从不计较,他说:“每个人想的不一样,做好自己就好了。”

     

    中伟的桌子收拾得非常干净,书码得整整齐齐,每天作息时间非常规律,吃饭也规律。他来之后,那个冷若冰霜的教室气氛活跃起来。他总是笑着的,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等到熟了之后,他特别照顾我。我冷了,他可以脱下他的衣服给我。我生病了,他告诉我去看病。我没时间去,他居然直接带了一堆感冒药过来给我吃,那是他自己的药还是临时在药房买的,我不得而知。我是湖南人,有段时间很想吃点辣的,偏偏咽喉发炎,脖子总是肿。有一天对着一大本英语阅读理解,为了缓解精神压力,不管不顾地跑楼下买了一包辣的熟食,还没吃两口,中伟直接抢了给我扔垃圾桶去了。

     

    他说:“你脖子肿成这样你还吃,你还要不要考研了!?你考上了我赔一百包给你!我请你吃。”

     

    他又补充:“最好不要吃这种垃圾食品嘛。”

     

    我很感动。

     

    我桌子永远乱七八糟,东西放哪儿不记得,但他记得。他有时候还给我把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冬天冷,我第一次来北京过冬天,他也是。我坐在524靠窗的第二个座位,他坐第一个。第一个座位紧紧靠着暖气,中伟就跟我换了个座位。他说:“你身体不好,我怕你着凉了。”

     

    别人笑他对我那么好,我就辩解他对别人也好啊。他分给我吃的就有大家吃的,谁要帮忙他二话不说。高飞给中伟取了个外号——土豪。

     

    中伟会红着脸笑着解释自己才不是什么“土豪”。

     

    中伟总是对我说:“你看上去那么柔弱,真的,你就是我的精神动力。你都能坚持下来,我就更应该坚持下来了。”

     

    有时候我情绪低落,学累了,感前途茫茫,情感茫茫,身如浮萍,不知落个什么结局。趴在桌子上无声无息掉眼泪。中伟注意到了,会把他的苹果四插上耳麦让我听音乐舒缓情绪。有一次我听宫崎骏的《天空之城》听得泪流满面,他很奇怪地接过去听了两遍,他认为这首音乐不是让人掉眼泪的,是很动人很舒缓的,可我居然听着音乐趴在书中对着窗外陌生而熟悉的茫茫夜色哭得泪流满面,中伟不能理解。

     

    海淀路小区的清北考研人
    文章作者,备考时所摄。

     

    最后中伟总结为:“你啊,就是太感性了。真是太感性了!这辈子第一次见你这么感性的人啊!”

     

    中伟是理科生,也喜欢《红楼梦》。有时候学累了休息时间我们讨论《红楼梦》,我兴致来了,将《红楼梦》里的台词模仿87版演员背诵给他听,模仿得惟妙惟肖,他连连鼓掌,眼睛里有光芒。

     

    中伟是助人为乐的,不仅仅帮助我,还帮助其他人。谁如果学着,有人来问问题,学的人大多不耐烦。怕浪费了自己的时间。中伟不,谁来问他他都很耐心。那种健力宝,他一箱箱买,到货了每个人桌子上放一瓶。圣诞节,他人人桌上都放一个包装漂亮的大苹果,不厚此薄彼。

     

    中伟在外求学,从未出社会工作过,自己也需要家里资助,有时候还对我说:“真的,万一你哪一天要是经济困难了,记得找我。不要什么都自己扛着。我帮不了很大的忙,多少能帮一点是一点的。”

     

    中伟就是这么窝心地好。

     

    考试日子越来越近,教室里的人在压力下轮番开始生病。我也病了。中伟对我说:“你一定要坚持下来,你一定能考上的。你这么优秀,考这个不轻而易举的事情。你不要怕英语政治,其实很简单的。真的,你一定能上的。你考上了,我会比我考上了还要高兴。”

     

    是吗?有这样好的人?别人考上了比自己考上了还要高兴?

     

    “真的,你太不容易了。你比我不容易多了。你考上了比我考上了还要高兴,我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中伟那样子肯定考不上的。”高飞有一天突然对我说。

    为什么呢?我不高兴地问。

    “他后路太多了!他还可以帮他家里做生意。他考不上还能接着再考。他家里把他当宝一样供着。”高飞解释。

     

    我听了不是很高兴。我把中伟当极好的朋友的。谁乐意有人这么说自己的朋友。

     

    考完研,中伟把我叫出去,送我一袋子礼物。很沉。是书。

     

    回去看,精装线装版的全套绘本《红楼梦》,好几册。还有两封信。不。是两封情书。

     

    我隐隐约约觉得中伟对我是有好感的,但是不确定。这信让我确定了。我在宿舍流着眼泪看完,觉得艰苦的日子多了些温暖与浪漫。

     

    “你喜欢中伟吗?”室友问我。

    “喜欢啊,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不喜欢?”

    “太好了,恭喜你脱单了。”

    “不行啊。”

    “为什么不行?”

     

    “我对中伟,不是爱情的喜欢。是好朋友的喜欢。中伟那么善良的人,而且他太小了。他93年还是95年的?怎么可能嘛。”

     

    中伟也知道不可能。自己在信里表白完又自我否决了。他说在爱情和前途面前犹豫很久,最后决定选择前途。他发挥不好,很可能要再考一年,他知道自己必须放弃爱情。

     

    我们说好——就做最普通最好的朋友。

     

    此后各自忙碌,联系就很少了。

     

    我曾微信劝,万一能调剂,就调剂吧。

     

    中伟非常固执,他说:梦想是不可以被调剂的.....

     

    今年上半年,中伟突然找我,说我文笔好,叫我帮他修改个东西。我一看,他呼吁给贫困山区的孩子募捐书。

     

    原来中伟如今在西部当了一名支教老师。

     

    中伟说,他要给半年时间给自己,做做这些事情,顺便思考思考人生。总之他在那边的状态是非常愉快而单纯的。他把照片传过来,高举着双臂和那些孩子一起笑的中伟,看上去真的纯净而快乐。

     

    而2015年,自从我上研究生之后,高飞,中伟这些人,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了。除了贝贝,我还经常能在校园遇见。她神采奕奕,活得快乐而漂亮。

     

    可我更关注的是他们与她们。那些落榜的他们与她们。

     

    高飞还在北京吗?还在准备考研吗?和她男朋友好了还是分了?若是没考了,工作了吗?在哪儿工作呢?过得怎样?中伟还在西部待多久?接下来准备去哪里,未来又有什么具体的打算?小风目前心态如何?她会平衡好付出了这么多年的青春每年都差那么一两分的命运戏虐吗?

     

    隔壁教室那些人呢?

     

    还有一件事,上半年有个女孩找了我,也是考研时候在二教五楼认识的,也是学中文要考中文的。

     

    她告诉我,另一个研友找她谈恋爱,把她肚子弄大了,她流产了,可那男孩就不要她了。她感觉人生没有希望没有光了,她想死。那个男孩还打她,扇耳光拳打脚踢。

     

    我很吃惊,印象这个男生极为热情,主动借书借资料给我过,还说我要是搬家什么有需要帮忙的,一定要想到他。

     

    这个女孩说,这个男孩对每个女孩都热情,成天都想着泡女生。

     

    这种人,那你们赶紧分啊。我建议。

     

    可是我舍不得,他是我的初恋。女孩说。

     

    说实话,女孩眉清目秀,身高一米六的样子,皮肤白皙透亮。男孩面皮黑粗,实在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牛粪要摆脱鲜花,鲜花还不甘不愿!好一个男欢女爱啊!男求欢乐女却真的陷入了无望错误的爱。

     

    我叹息。

     

    女孩断断续续找了我好多次,我都在开导。之后呢?她也是跑到北京来考研究生,也是海淀路小区的入住者,也是在北大二教五楼遇到了考同一个专业的男生。

     

    之后,据我上学期知道的情况是,女孩回老家了。男孩还在北京漂着,还准备接着报考古代文学。

     

    还有更多人更多事,兵荒马乱中来过2014年,之后就各自分散了,我再也没见过他们。而海淀路小区,还是海淀路小区。

     

    (文章来源于pku创意写作工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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